他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份南海海域的詳細海圖，圖上用鉛筆畫了幾道淺線，標出艦艇調整後的位置和巡邏區域。
他看完後沒有改動，把鉛筆放回筆筒，靠在椅背上看了窗外幾分鐘。
遠處的江面在夜色中泛著一層暗淡的微光，像是水本身在緩慢地釋放熱量。
他沒有看錶，坐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窗邊，伸手關上窗戶，然後走回桌邊，把海圖摺好放回抽屜，關上燈，離開了辦公室。
夜色在走廊裡保持著同樣的深度，穿過半開的窗戶滲進來，像是己經持續了很長時間，還將繼續維持下去。
第二天清晨，第一艘受創的艦艇駛回廣州港。
艦身一側的外殼上有明顯的彈痕，漆面剝落處露出金屬底色，在晨光裡泛著暗淡的反光。
幾名船員站在甲板上，穿著深灰色的作訓服，正在整理纜繩。
碼頭上有人在小聲交談，聲音不高，混在水面和棧橋之間流動的微風中，像是沿著水面自然擴散的漣漪。
當天上午，德國領事館派人送來一份手寫便條。
便條的措辭簡短，沒有涉及具體事務，只提到如果臨時政府需要額外的物資支援，德國方面可以安排將一批備用的彈藥和零部件裝船。
便條末尾沒有署名，只在右下角標了一個日期。
裴亮看過便條後沒有立即回覆，讓秘書將便條單獨放進了標註著“德國”字樣的檔案盒裡。
午後的光線從窗格間斜斜地落進來，在檔案盒的金屬邊緣投下一道細長的暗影。
傍晚時分，裴亮沿著辦公樓後的步道走了一段。
經過那棵歪脖柳樹時，樹幹上的苔蘚比上週又擴充套件了一圈，邊緣的顏色更淺，像是正在緩慢地向外延伸。
樹下的草地被踩過的痕跡己經恢復了，草葉重新立起，只有幾個細微的壓痕還留在土面上，顏色比周圍的泥土深一些。
他蹲下來，用手背試了一下那片苔蘚的溫度和溼度，收回手，在褲邊擦了一下。
沒有泥土殘留，只有一層細小的水汽在指尖短暫停留。
他沿著步道繼續往前走，江水在他右側緩緩流動，偶爾有一艘小船經過，船尾的尾跡在水面上維持了片刻便散開了。
他走到觀景平臺時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
平臺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灰白色的舊外套，正背對著他看向江面。
裴亮沒有叫他，在平臺邊緣站定，也看向江面，風從入海口方向吹來，帶著海水和機油的氣味。遠處的海天線在暮色中幾乎不可辨認，像是正與天空融為一體，在視野的盡頭形成一道模糊的邊界。
兩人並排站了一會兒，風聲和江水聲在周圍持續著，形成一層均勻的底噪。
孫先生沒有側過頭來：“終究是開戰了。”
“開戰了。”
“訊息傳到港口碼頭的時候，工人們還在卸貨，沒停。只是知道海上有情況，但他們還是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就說明他們覺得這場仗能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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