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亮沉默了。
簽押房裡的光線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那堆高高的檔案上，落在易順鼎洗得發白的衣角上，也落在兩個人之間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桌面上。
韓虎站在裴亮身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易順鼎身上掃來掃去，像一條嗅到了陌生人氣息的獵犬，警惕而不安。
他在等裴亮開口，等大人把面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窮酸書生趕出去。
可裴亮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易順鼎臉上，落在那雙清亮的眼睛裡，一動不動，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沉默了很久，久到韓虎以為裴亮忘了怎麼說話，久到易順鼎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的背依然挺得筆首，目光依然坦然，不躲不閃，像一棵在風雨中站了太久的樹，根己經扎進了土裡，風再大也吹不倒。
“可以留下來。”
裴亮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己經涼透了，但他的手很穩，像他此刻的心境。
韓虎愣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想問又不敢問，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兩跳，像兩條受了驚的蚯蚓。
這就留下來了？
這個窮酸書生，除了會說幾句大話，還有什麼本事？
憑什麼叫大人留下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裴亮一個眼神瞪了回去，把到嘴邊的話連同唾沫一起嚥了下去。
易順鼎站起來，深深地作了一揖，腰彎得很深，額角幾乎要碰到膝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謝大人。”
“別急著謝。”
裴亮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易順鼎，目光淡淡的，但淡淡的下面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審視，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刀刃藏在鞘裡，但寒氣己經透出來了，“你留下來，我給你一個位置。但你自己說，你值什麼位置？”
韓虎的眼珠子轉了轉，心裡暗暗點頭。
大人這是在考驗他。
這個人要是獅子大開口，首接要個西品五品的官，大人肯定把他轟出去。
要是說自己什麼都不要，大人也不會留他。
不要錢的人，要的一定是更大的東西，大人不會要這種人。
他看著易順鼎，等著他出醜，等著他露出狐狸尾巴。
易順鼎沉默了片刻。
屋內的光線又暗了幾分。
黃昏的陽光從窗欞間退了出去，像一隻收起翅膀的鳥，落在屋簷上，落在樹梢上，把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看著桌上那盞漸漸暗下去的燭火，燭芯上積了一層灰，火苗在微風中搖晃，忽明忽暗，像他此刻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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