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放下碗，捻著佛珠，語氣慢悠悠的：“財神爺？哀家看他不只是財神爺，他還是哀家的定海神針。天津有他在，哀家放心；廣州有他在，哀家也放心。朝堂上有他在，哀家更放心。他替哀家盯著北洋，盯著袁世凱，盯著那些不安分的人。”
李蓮英垂首不語。
慈禧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忽然問了一句：“小李子，你說袁世凱現在是不是恨死裴亮了？”
李蓮英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說應該不會。
袁大人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裴大人是太后的人，不會跟裴大人過不去。
慈禧冷笑一聲：“明白人？他是太明白了。明白到，哀家都有點看不透他了。”
李蓮英不敢接話了。
慈禧捻著佛珠，看著窗外那片金黃色的銀杏葉，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是自言自語：“看不透就不看了。只要他不出格，哀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個世道，水至清則無魚。哀家老了，不想再折騰了。只想安安穩穩地過幾年，看著大清一天一天好起來。就這麼一點念想，怎麼就那麼難呢？”
沒有人回答。
殿內只剩下佛珠轉動的聲音，咔嗒咔嗒，像時間的腳步。
天津，機器局。
裴亮蹲在鋼鐵廠的高爐前，看著爐膛裡翻滾的鐵水，鐵水的顏色是橘紅色的，像熔化的太陽。
瓦格納工程師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長柄取樣勺，從爐膛裡舀出一勺鐵水，倒在冷卻板上，嗤的一聲，白煙升起，一塊銀白色的鋼錠在冷卻板上慢慢凝固。
瓦格納戴上手套，拿起那塊鋼錠，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放在便攜光譜儀上，那是他從德國帶來的最新裝置，比目測和稱重精確得多，能分析出鋼材的化學成分。
他看著儀器上跳動的數字，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把儀器遞給裴亮。
“裴大人，成了。含碳量百分之零點三，含錳量百分之一點二，含矽量百分之零點西，含硫量百分之零點零一，含磷量百分之零點零二。這是標準的軍用鋼材，硬度、韌性、抗腐蝕性，都達到了設計要求。用這種鋼造軍艦，不比德國克虜伯的鋼材差。”
裴亮接過儀器，看著上面那些跳動的數字，手微微發抖。
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鋼錠，聲音都有些發飄：“瓦格納先生，你是說，從今天起，咱們能自己造軍艦了？”
瓦格納搖了搖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日耳曼民族的嚴謹和務實：“造軍艦，還需要更多的東西。特種鋼材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動力系統、武器系統……這些東西，都需要一步一步來。但最起碼，咱們有了一個好的開始。”
裴亮點了點頭，把鋼錠放在桌上，看著它，沉默了很久。
瓦格納看著他的背影，那張被爐火映得通紅的臉上，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興奮，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和欣慰。
他走過去，站在裴亮身邊，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裴大人，您是我見過的，最不像中國人的中國人。”
裴亮轉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疑惑。
瓦格納想了想，找了一個相對精確的詞語：“您不像這個時代的人。您的眼光，太超前了。您做的事情，太超前了。您就像……就像從未來回來的人。”
裴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看著瓦格納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也許，我真的是從未來回來的。”
瓦格納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以為他在開玩笑。
裴亮沒有笑，他知道自己說的是實話，但這個世界沒有人會相信。
夕陽西下，龍威號在金色的海面上輕輕搖晃，艦首的白浪像一條巨龍，在海面上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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