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順鼎進來的時候,裴亮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易順鼎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雪粒,正站在門檻那兒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話要說,又在斟酌該從何說起。
“進來吧,門開著呢。有什麼話就說。”
易順鼎跨過門檻,把門帶上,走到桌前站定,沉默了。
裴亮也不催,端起那碗己經微溫的薑湯喝了一口,放下,等他開口。
易順鼎在屋裡踱了幾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大人,晚生是來給大人潑冷水的。”
裴亮挑了挑眉:“潑吧。我這會兒正熱著呢,澆點涼水清醒清醒也好。”
“大人,一等男爵,聽著好聽。可大人知道男爵在爵位裡排第幾嗎?”
裴亮端起薑湯碗,就著碗沿抿了一口,沒急著說話。
易順鼎掰著手指頭數:“大清爵位,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奉恩鎮國公、奉恩輔國公、不入八分鎮國公、不入八分輔國公、鎮國將軍、輔國將軍、奉國將軍、奉恩將軍,這是宗室爵位。功臣爵位,公、侯、伯、子、男。男爵是五等爵裡的末等,上頭的公爵、侯爵、伯爵、子爵,哪一個都比它高。大人立了這麼大的功,太后的賞賜,就只是一個末等男爵?”
裴亮放下碗,目光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所以呢?”
“所以,太后並沒有真的把大人當自己人。”
易順鼎往前邁了一步,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大人,您想想,如果太后真的信任您,真的把您當作她晚年可以託付社稷的柱石,她會只給您一個男爵嗎?她會用這麼廉價的賞賜,來打發一場貨真價實的海戰勝利嗎?男爵的封號,說穿了,就是一塊好看的遮羞布。遮的是朝廷的無能,遮的是太后心裡對大人的那份提防。”
裴亮沉默著,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易順鼎首起身,退後半步,聲音恢復平緩:“晚生知道大人不是那種會被小恩小惠迷了眼的人。晚生只是怕大人打了勝仗,心裡高興,一時鬆懈。太后這個人,晚生在信裡、在邸報上,琢磨了半輩子了。她的恩典從來不是賞功,是買命。她用高官厚祿買臣子的忠心,用榮華富貴買臣子的閉嘴,用虛名浮祿買臣子的鬆懈。大人若因為一個男爵就真信了她,那才是中了她的圈套。”
裴亮端起薑湯碗,仰頭把剩下的喝完了。
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看著易順鼎,目光裡帶著一種易順鼎從未見過的清明和通透,那清明的目光像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玻璃,看不見一絲蒙塵。
“順鼎,你為我好,我知道。但你也太小看我了,覺得我會因為這麼一個小恩惠,就真信了慈禧?”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帶著潮氣,吹在臉上像一根細小的針在皮膚上輕輕戳刺,讓人清醒。
他深吸一口冷空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就註定的結論。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慈禧是什麼人。她賞我男爵,不是因為我是功臣,是因為我還好用。她需要我賺銀子給她修園子,需要我練兵給她撐場面,需要我鎮住洋人給她爭面子。我只要一天好用,她就會賞我一天。哪天我不中用了,或者太中用了,讓她覺得害怕了,她會毫不猶豫地把我一腳踢開,甚至踩進泥裡。從她賞我婉瑩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了。”
易順鼎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看著裴亮被寒風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那大人,封爵的事……”
“收著。但不當真。”
裴亮轉過身來,靠窗站著,雙手抱在胸前,“爵位是個好東西,能讓我在朝堂上站得更穩,能讓那些想彈劾我的人多想一想,能讓洋人多高看我一眼。但爵位對我而言,不過是一件外套。外套裡面,才是真正的東西。”
“真正的東西是什麼?”
裴亮走到書架前,從一排線裝書後面取出一個扁平的銅匣子。
開啟匣子,裡面是一疊圖紙,最上面那張,畫著一種前所未見的新型軍艦圖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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