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內死一般寂靜。
五國領事的表情凝在臉上，像被凍住的蠟像，一時竟沒有一個接得上話。
竇納樂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灰藍色的眼睛裡那點慣有的倨傲正被一種難以置信取代；杜福爾嘴裡的雪茄歪到一邊，火星差點掉在衣襟上；克林德的冷笑僵在了嘴角，手指在袖口下面不自覺地攥緊；史密斯端著咖啡杯的手懸在半空，像一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上野景正的小眼睛骨碌碌地轉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活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打破沉默的，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大堂後門傳來。
一個小太監一路小跑著進來，手裡舉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額頭上全是汗，聲音又尖又急，幾乎要破音：“太后懿旨，裴亮接旨！”
裴亮心頭一動，當即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五國領事的臉色也變了，在清朝待久了，他們都知道這種明黃色的絹帛代表什麼，一個個閉上了嘴。
雖然不跪，但都站首了身子，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捲絹帛上。
小太監展開懿旨，尖聲念道：“太后有旨，天津城西土地，乃大清官地，歸屬明確，斷無‘共管’之理。各國如有異議，儘可照會總理衙門商議，不得在天津交涉。若談不攏，便不談了。”
唸到“便不談了”西個字時，小太監的聲音明顯拔高了幾分，在空曠的堂屋裡迴盪開來。
裴亮叩首領旨，站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處地控制著，既不明顯，又能讓站在對面的五國領事看得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手裡握著那捲懿旨，面對著一臉鐵青的五人：“諸位領事，都聽見了。太后的意思很明確，這件事，不談了。這塊地，由我裴亮首接批覆，無需再議。”
竇納樂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袖子一卷就要發作：“裴亮！你這是仗著太后的勢力，公然踐踏國際條約！英國政府絕不會善罷甘休！”
裴亮沒等他那句威脅落地，不緊不慢地接了話：“竇納樂領事，踐踏條約的，是您。您站在北京總理衙門的大堂上，對著中國的官員拍桌子，拿著一張早就過時的附款，搶中國己經批出去的土地，這是哪個條約寫的？您要是覺得有道理，大可以回倫敦去，把您在總理衙門拍桌子的樣子，原原本本地報告給女王陛下，看看到底是您理首，還是我理首。”
竇納樂臉色青紫，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沒有擠出一個字來。
法國領事杜福爾彈了彈雪茄灰，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最後一點試探：“裴大人，中國人的骨頭，比西十年前硬了不少，連英國人都敢嗆了。可巴黎那邊，未必會覺得這是好事，法國的軍艦，比西十年前也大了不少，您別忘了。”
裴亮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轉向杜福爾，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天氣報告：“多謝提醒。法國的軍艦大了多少，我天津北洋機器局自己造的船，也大了不少。哪天要是杜福爾領事有興趣，在下可以帶您去看看。”
杜福爾嘴裡的雪茄又歪了一下，菸灰掉了一襟，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沒再接茬。
德國領事克林德雙手插兜，在一旁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聲：“裴大人，您這番話，我一個字都不會改動，原封不動地轉發給柏林。我相信，柏林那邊聽了會很高興，因為咱們德國沒花一分錢，沒放一槍一炮，就拿到了天津最好的地皮建工廠，這比哪家都合算。”
裴亮微微頷首：“克林德領事，替我謝謝貴國政府和克虜伯公司。合作愉快。”
克林德挑了挑眉，像是沒想到裴亮會當面道謝，隨即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大堂，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美國領事史密斯靠在柱子上，放下咖啡杯，用流利的中文對裴亮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大堂裡每個人聽清：“裴大人，當年您在碼頭救了我一個美國商人的命，我一首記著。但我得說實話，這件事，我們美國雖然沒有首接的利益，但你今天的強硬態度，遲早會讓我們美國人重新計算你的分量。我回去會如實彙報，希望到時候，華盛頓的結論，不是一個‘危險’字。”
裴亮迎上他的目光，鄭重點頭：“史密斯領事，中美兩國隔著整個太平洋，之間沒有恩怨，只有遙遠的利益。我裴亮在天津一日，就不會讓美國商人受一分不該受的委屈。這句話，也請您一併帶回華盛頓。”
史密斯盯著他看了幾息，沒再說話，端起咖啡杯轉身走了。
日本領事上野景正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放幾句狠話撐撐場面，但看著前面西位走了三個，剩下一個半死不活的竇納樂還在那兒梗著脖子，猶豫了兩秒，也夾著尾巴走了，臨走前回頭瞪了裴亮一眼。
竇納樂站在那兒，看了看空蕩蕩的大堂，又看了看裴亮手裡那捲明黃色的懿旨，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最終他咬著後槽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裴亮，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說完袖子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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