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古塔大捷的訊息傳到京城時,正好趕上早朝。
那天不是什麼特殊日子,戶部報了春賦,禮部報了祭典,工部報了河工,一切按部就班。兵部侍郎曾廷芳出列的時候,手裡捧著一份軍報,跪在金磚上,聲音都在抖:“陛下——寧古塔軍報,昨夜飛馬抵京!”
殿裡瞬間安靜了。蕭景珩把茶盞擱下,身子往前傾了傾:“念。”
曾廷芳展開軍報,一字一頓地念。唸到“五皇子蕭秀淵以不足兩萬殘兵堅守孤城十七日,糧盡援絕而不退”的時候,殿裡幾個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敢出聲。唸到“斬首一萬兩千餘級,俘三千餘人,餘者潰散北逃”的時候,蕭景珩的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指節發白。唸到“高麗公主李知允率軍協戰”的時候,站在武官佇列裡的鄭季安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軍報唸完,蕭景珩沉默了好一陣,然後連說了三個“好”字。他沒多說什麼,只是靠在龍椅上,說等他們回京,朕親自接風。然後偏頭吩咐福全,讓他下朝後親自去慈寧宮給太后報信。
散朝後,四皇子蕭秀銘從太和殿出來,沒有回思賢書局,直接往瑤華宮去了。他走得比平時快,袍角在甬道上帶起了風。
香妃正坐在窗前繡那隻荷包。荷包繡了大半個月,針腳細密,邊角上繡了個小小的“淵”字。四皇子邁進殿門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針沒停:“今天下朝早。”
四皇子在她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香妃覺得不對勁,把針擱下了。
“母妃,寧古塔大捷。”
香妃的手停在半空中。
“秀淵立了首功。”四皇子把早朝上聽到的軍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五弟怎麼守的城,怎麼帶著不到兩萬殘兵扛了十七天,怎麼在糧盡援絕的時候還在城牆上跟將士們一起頂。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儘量平穩,但說到“堅守孤城十七日”的時候,他自己的聲音也有點發抖。
香妃沒有打斷他。她聽完以後坐在那裡,兩隻手交疊在膝上,手指攥得緊緊的。然後眼淚就那麼無聲無息地淌了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頜,滴在膝上那隻繡了大半個月的荷包上。她沒有去擦,只是把荷包拿起來貼在胸口,低著頭,肩膀輕輕抽動。四皇子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把手按在她肩上。她說沒事,讓她哭一會兒,她這是高興。
西南王蕭靖山散朝後沒有立刻回驛館。他站在太和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望著北邊的天際線看了很久。有個老武將路過,朝他拱了拱手,說王爺,世子此番也立了大功。蕭靖山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腰間那柄舊刀解下來,拿袖口擦了擦刀鞘上的磨痕,又掛了回去。然後他翻身上馬,去了思賢書局。
蕭清宇正蹲在二樓書架前整理一批新到的江南刻本,聽見樓梯響,抬頭看見是父親,愣了一下。蕭靖山不怎麼來書局,偶爾來一趟也是看看就走。他把手裡的書放下,站起來。
蕭靖山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已經長成半大少年的小兒子,開口時聲音還是那麼沉穩:“你大哥和五哥在寧古塔打了大勝仗。圍城十七天,守住了。你大哥率騎兵從西門殺出去,配合你五哥里外夾擊,兩人都立了功。高麗公主也帶兵來援了。”
蕭清宇聽完,沒有說話。他把手裡那捲書慢慢合上,放回書架,然後轉過身來,安安靜靜地問了一句:“五哥受傷了嗎。”蕭靖山說他不知道,軍報上沒說。蕭清宇點了點頭,又蹲下去繼續整理那批刻本。但他翻了兩頁就停下了,低著頭,手指按在書頁上,按了很久。
鄭府,書房。
鄭季安從兵部衙門回來,連朝服都沒換,直接去了後院。鄭語堂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翻一本江南分號新到的賬冊,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父親臉上的表情,把筆擱下了。
“爹。”
鄭季安在她對面坐下,把早朝上聽到的軍報說了一遍。他平時說話慢條斯理,今天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說到五皇子守城那段時,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說完戰況,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高麗公主也去了。就是三年前在太和殿上選你五哥的那個高麗公主,叫李知允。軍報上說她率軍協戰,牽制了匈奴左翼。”
鄭語堂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她把腕上那串檀木佛珠褪下來,在掌心裡一顆一顆地捻過去。過了好一會兒,她問:“他受傷了嗎。”
鄭季安說軍報上沒提,沒提就是沒大事。
這時,彩屏來報,六公主蕭秀寧過來找鄭語堂。
兩人坐在鄭府內院涼亭內,彩屏安排人送來一個炭火及一壺茶,把茶壺放在炭火上,兩人便開始聊起閨中蜜話。
六公主說:“語堂姐,你知道嗎,知允姐姐帶人去救五哥了,你說五哥會不會不回來了,直接就去高麗了。”
鄭語堂皺起眉頭敲了一下六公主的頭:“你是不是看戲看傻了?”
“知允姐姐幾年前就相中五哥哥,這次過來肯定是過來搶他的。”六公主想了想又說“孤男寡女,天氣又冷,知允姐姐長的又漂亮。”
鄭語堂笑著說:“那你猜猜他們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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