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詩會永熙二十五年，三月初七。
四皇子蕭秀銘的好友。翰林院學士之子周文淵在城西芙蓉園攢了個詩會，帖子提前三天就送到了瑤華宮。蕭秀淵接過帖子翻了翻，看見“流觴曲水”“分韻賦詩”八個字，眼皮就開始打架。他把帖子往案上一擱，對送帖的小廝說：“跟你家公子說，本殿下那幾天要練箭，去不了。”
小廝走了以後，蕭秀銘從書頁上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蕭秀淵立刻補充：“是真練箭。教頭說了，我這個月再脫靶就要加練。”
蕭秀銘沒說話，低頭繼續看書。那天傍晚，蕭秀淵正趴在聚賢錢莊的櫃檯上和姜哥兒對賬，彩屏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封信。蕭秀淵接過信拆開，裡頭就一行字：聽說你不去詩會，那正好，我也不用去了。
沒有署名。但那個筆跡他閉著眼都認得——筆畫細得像柳葉，收鋒處帶著一股子不讓碰的倔勁。他站在櫃檯前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抬頭問彩屏：“你家小姐說‘不去’，是本來就不想去，還是以為我不去才不想去？”彩屏眨眨眼：“奴婢不知道。小姐說，您要問東問西，就別回話了。”
蕭秀淵把信往懷裡一揣，轉頭對姜哥兒說：“明天的對賬挪到後天。”
三月初八，晴。
芙蓉園在城西，是京城文人最愛扎堆的地方。園子不大，勝在精巧，一道曲水從假山間繞出來，兩岸種了百來株垂柳，三月的風一吹，柳絮飄得跟下雪似的。周文淵在曲水邊設了長案，鋪了宣紙，研了墨，來的人都分得一韻，要在水流過面前作出一句詩來。
四皇子到的時候，周文淵迎上去寒暄了兩句，往他身後看了一眼，沒看見那個最該來又最不可能來的人。他沒問，只是笑了笑，把四皇子引到上座。太子也來了，帶了兩個東宮屬官，正坐在曲水上游和幾個翰林院的人聊最近的殿試策論。三皇子蕭秀烈也來了，他本來對這些文縐縐的雅集毫無興趣，但聽說今天京中不少勳貴家的女眷也應邀來踏青，便換了身新做的玄色春袍，腰懸長劍，在一群文人裡頭站得格格不入。
人到得差不多了，周文淵正要宣佈開題，園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五皇子蕭秀淵大步走進來。他穿了一身靛藍春袍，領口照例歪了半截，腰間沒掛玉佩，手上拿了只小巧的紫砂茶壺。身後跟著彩屏——確切地說，是跟著鄭語堂，鄭語堂是走在他旁邊，被他的影子擋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一身青碧色春衫，頭髮梳成單螺髻，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搖。十五歲的鄭語堂已經長開了，一張巴掌大的瓜子臉，眉色極淡，偏偏那雙眼睛烏黑分明，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也帶著三分傲氣。她往曲水邊那麼一站，滿園的柳絮都在她身後失了顏色。
三皇子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五弟。”三皇子難得主動打了招呼，眼睛卻沒有看蕭秀淵，“這位是——”
“鄭尚書的孫女。”蕭秀淵把話接得飛快。
三皇子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但他接下來的舉動讓蕭秀淵渾身不舒服——他把自己的位置從曲水上游挪到了鄭語堂旁邊，又讓侍從端了一壺新煮的茶過來，親自給鄭語堂倒了一杯，低聲說了句什麼。鄭語堂禮貌地笑了笑，接過茶沒喝，擱在了案角。
蕭秀淵站在三步開外，把那隻紫砂小茶壺放到桌上後又拿起來，對著壺嘴灌了一口。茶是涼的。
接下來半個時辰，三皇子在鄭語堂旁邊至少獻了七八回殷勤。先是誇她今天的簪子別緻，又問她最近在讀什麼書，又說曲水邊的柳絮太大會迷眼睛，讓人把他的屏風搬過來替她擋一擋。鄭語堂每一回都回得禮貌而得體，既不親近也不失禮，臉上始終掛著那抹恰到好處的笑。她越是這樣，三皇子越是往上湊。
蕭秀淵坐在曲水下游的石墩上，把紫砂壺裡的涼茶喝得一滴不剩。旁邊周文淵正和四皇子討論今年春闈的考題，說了半天發現五皇子一個字也沒插進來，順著他的目光往上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識趣地閉了嘴。
鄭語堂端起了案角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起身走到曲水下游，挨著蕭秀淵坐了下來。她也沒說話，只是把手裡那杯茶擱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和三皇子倒的那杯一模一樣，她一口沒喝。蕭秀淵低頭看了看那杯茶，把自己手裡的空壺放到鄭語堂面前，忽然站了起來。
“光作詩有什麼意思。”他拍了拍衣襬上的柳絮，聲音不大，但整個曲水邊都聽得見，“三哥，比比箭法？”
滿園子的人都安靜了一瞬。三皇子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嘴角浮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等了一上午，等的就是這個。他十五歲就能拉開八十斤的重弓，這些年弓馬從未落下，在皇子中穩居頭籌。五弟主動提比箭，在他看來跟送上門來沒什麼兩樣。
“好啊。”他把茶杯擱下，站起來整整袖口，“怎麼比。”
“老規矩，三箭定勝負。”蕭秀淵把紫砂壺往石墩上一擱，“不過光比箭也沒意思——再加一場，馬術。兩場算總成績。”
三皇子的眉梢挑了挑。他沒料到五弟還敢加碼。不過無所謂，馬術也是他的強項，去年秋獮他拿了圍場第二，僅次於韓崇老將軍。他看了鄭語堂一眼，鄭語堂正低頭撥弄茶盞邊緣的一小片柳絮，似乎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比試毫無興趣。三皇子收回目光，朝蕭秀淵點了點頭。
“行。輸了怎麼算。”
蕭秀淵偏頭想了想：“誰輸了，把今天的詩會開銷全包了。”
這賭注不大不小，剛好夠給周文淵面子。三皇子笑了一聲：“依你。”
太子被推舉出來當裁判，一臉無奈地站起來，讓東宮屬官去準備靶子和馬。周文淵連忙讓人把曲水邊的長案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片空地來，又從園子後面的馬廄裡牽了兩匹馬。馬是好馬，都是芙蓉園主人自己養的，一匹栗色，一匹棗紅，性子都算溫順。靶子立在了曲水對岸的柳林邊，三十步遠，三個草靶一字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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