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捉現行城南煙雨樓三樓歸閒居。
鄭語堂看完後,面上沒什麼表情。蕭秀寧湊過來問紙上寫了什麼,她把紙條遞給六公主,蕭秀寧歪著頭唸了一遍,眨眨眼:“這是哪兒?”
“煙雨樓。”蕭清月說完抬腳就走。蕭秀寧追上去拽住她的袖子,說清辭哥哥和五哥是不是在那兒。蕭清月停了一步,偏頭看了她一眼,說那是青樓。蕭秀寧愣了一下,然後那雙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她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說她還沒去過青樓呢,要不咱們換身男裝去。蕭清月說不行。蕭秀寧拽著她的袖子不放,說就去看看,看完就走,五哥要敢幹壞事她第一個揍他。蕭清月看著她那張興奮得發亮的臉,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鄭語堂。
鄭語堂站在首飾鋪門口的燈籠底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被昏黃的燈光映得溫溫的。她想了想,說去看看也好。
一炷香後,三個年輕公子從成衣鋪裡走了出來。蕭清月換了身靛藍直裰,長髮束成馬尾,腰間短劍換成了摺扇,邁步時依舊是那副校場上走慣了的架勢。蕭秀寧穿了件月白長衫,髮髻用玉冠束著,對著成衣鋪的銅鏡左照右照,覺得自己俊得很。鄭語堂換了一身青灰儒衫,把檀木佛珠藏進袖口,摺扇在手心裡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三人站在街角的燈籠底下互相看了看,蕭秀寧先笑了,蕭清月搖了搖頭,把摺扇一合,當先往柳河邊走去。
煙雨樓門口,周掌櫃正招呼客人,抬眼看見三位面生的年輕公子走過來,剛想說“客官幾位”,目光在打頭那位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走路時下意識按在腰間的右手上。周掌櫃什麼也沒說,親自把三人引上三樓,推開了歸閒居的門。
歸閒居里,蕭清辭正歪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端著一杯酒。他身側坐著一個抱琵琶的姑娘,正彈著一支江南小調,調子軟糯,姑娘的嗓子也軟糯。蕭清辭偶爾偏頭和五皇子及姑娘說句什麼,那姑娘便掩著嘴笑。
蕭秀淵挨著他坐著,面前也擱了杯酒,沒怎麼喝。兩個人正湊在一處低語,蕭秀淵拿手指在案上畫了個圈,蕭清辭點了點頭,又說了句什麼,蕭秀淵嗤了一聲。
韓錚坐在桌子另一側,左右各坐了一個姑娘。左邊那個端著一碟切好的蜜瓜,用銀籤子紮了一塊往他嘴邊送;右邊那個舉著酒壺剛給他斟滿,酒液在杯沿上晃了一圈沒灑出來,可見是熟練工。韓錚整個人像是被點了穴,脖子梗得筆直,蜜瓜遞過來他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酒杯舉到他面前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左邊姑娘又往他嘴邊送了送,聲音軟綿綿的:“韓公子,這瓜可甜了。”韓錚一咬牙,張嘴接了。
就在蜜瓜入口的那一剎那,包間的門被推開了。門口站著三位年輕公子。打頭那位靛藍直裰的,手裡的摺扇啪地收了;中間那位月白長衫的,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後面那位青灰儒衫的,摺扇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烏黑分明微微上挑的眼睛。
韓錚嘴裡的蜜瓜啪嗒掉在了桌上。蕭秀淵和蕭清辭同時轉頭,看清門口三人時,蕭秀淵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蕭清辭手裡的酒杯懸在了半空中。整個歸閒居只有那抱琵琶的姑娘還在彈,彈了兩聲覺得不對,也停了。安靜了好幾個呼吸的工夫。
蕭秀寧最先動了。她大步走進來,繞過桌子,一直走到韓錚面前。韓錚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往後颳了一下,左邊的姑娘識趣地往旁邊讓了讓,右邊的姑娘悄悄把酒壺藏到了身後。蕭秀寧仰頭看著韓錚,韓錚低頭看著她,喉結上下滾了好幾趟。
“是六哥點的。”韓錚毫不猶豫地把手指向蕭秀淵。蕭秀淵嘴剛張開,韓錚又補了一句:“是五哥不要給我的!”蕭秀淵說你放屁。韓錚說你不放屁,你跟我說不灌我酒,然後讓這兩個姑娘灌我。蕭秀寧轉過頭來瞪著蕭秀淵。
“五哥!”那聲“五哥”又脆又亮,震得桌上的酒杯都晃了晃。
蕭秀淵還沒來得及辯解,旁邊的蕭清辭已經扛不住了。他從軟榻上坐直身子,剛想說點什麼圓場,目光越過蕭秀寧落在門口那兩位身上——靛藍直裰的正拿摺扇敲著手心,嘴角掛著一抹讓他後脖頸發涼的笑;青灰儒衫的站在燈籠底下,手裡的摺扇遮著半張臉,露出的那雙眼睛已經彎成了月牙。然後蕭清辭第一個破功了。
他這一笑,蕭秀淵緊跟著也笑出了聲。兩個人靠在軟榻上笑得前仰後合,蕭清辭拿酒杯指著韓錚,笑得話都說不利索:“韓錚你——你那蜜瓜——你倒是嚼啊——”韓錚臉上從驚慌變成了委屈,從委屈變成了悲憤:“你們倆害我!”這句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連門口那位靛藍直裰的都忍不住了。蕭清月拿摺扇擋著臉轉過身去,肩膀卻在抖。鄭語堂低了頭,摺扇背後的嘴角壓了又翹,翹了又壓。最後還是蕭秀寧自己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完又板起臉,對著韓錚說了句“你以後不許來這”。韓錚點頭如搗蒜。
包間裡那幾個姑娘早就識趣地退出去了,走的時候抱琵琶的那個回頭看了蕭清辭一眼,蕭清辭朝她擺了擺手,那姑娘笑了一下,掩上門走了。周掌櫃在樓下聽見三樓傳出來的笑罵聲,搖了搖頭,繼續招呼客人。柳河上的晚風從窗外吹進來,把桌上那碟沒人吃的蜜瓜吹得輕輕晃了晃。歸閒居里,韓錚正襟危坐在蕭秀寧旁邊,雙手擱在膝蓋上,目視前方,像在校場上站軍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