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滅口甜水巷，亥時三刻。
宅子門口的燈籠只點了一盞，光暈昏沉沉地壓在石階上。更夫的梆子聲從巷口傳過來，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漸漸遠了。今天的更夫不是昨天的更夫，昨天的更夫是在這打了十多年的更，也是個啞巴，偶爾沈木還會賞些銀子。
正房裡燃著胳膊粗的紅燭，蠟油堆在銅盞裡積了厚厚一層。燻爐裡的香不是尋常檀麝，甜得發膩，吸進肺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
蕭秀端站子榻下，玄色綢袍敞著懷，燭來晃去。他身前跪著兩個婦人，燭光晃來晃去。
沈才靠坐在床角吞雲吐霧，一個婦人錘腿，一個婦人攤著琵琶。煙槍嘴子叼在牙間，眯著眼往桌腳那邊掃了一眼。地上蜷著個人，衣著不整，毯角洇著幾團暗紅，從毯邊伸出半隻手，紅得扎眼。那汁還沒幹透，順著指尖淌進青磚縫裡，積了一小窪。
“表哥，”沈才吐出一口煙，用煙槍朝地上點了點，“這個太烈了，一路上又叫又咬，費我不少勁。下回我給你挑幾個乖的。”
蕭秀端把空杯從婦人頭頂拿下來擱在案上，歪著頭像是在品什麼滋味：“乖的多沒意思。”
沈才咧了咧嘴，正要接話，門上響了三聲。
不重，不輕，不急，不緩。是老管家沈木的敲法。
蕭秀端的笑容淡了一瞬。他把袍襟攏了攏，站起來朝門口走去。沈才在他身後把煙槍磕了磕，衝地上唾了一口，低聲罵了句什麼。
廊下只掛了一盞風燈，沈木站在燈影邊，臉上的皺紋被光削得只剩一半。蕭秀端跨出門檻反手帶上房門，沈木往後退了半步壓低身子。
“少爺，有人查我們。”沈木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蕭秀端聽得見，“打更的換了人。今晚巷口多了七八張生面孔，不走動，不亮燈籠，就站在暗處看。有三個人繞到後巷去了，老奴讓護院先撤到地窖裡沒出聲。牙婆劉今天傍晚被人堵在騾馬市問過話，對方沒亮身份，但能拿到她的行蹤，不是尋常路子。”
沈木停了停：“張雲庭下午從煙雨樓出來就沒回府。老奴讓人去刑部侍郎府打聽了，說人還在外頭。估摸是被扣了。”
蕭秀端聽完沒出聲，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窗紙上微微晃動的燭光，又轉回來，語氣很淡：“莊子那邊呢。”
“莊子那邊沒有動靜。大管事前天夜裡才去過，換防的人已經安插好了。傳話的路線也換了新的，走西城外貨郎擔。”
蕭秀端點了點頭。
“這裡就沒必要留了。”他把袖口上的褶皺慢慢撫平，聲音和平時在東宮給太子請安時一樣溫吞，“我先走。你處理乾淨。把琵琶帶走。剩下的該怎麼做怎麼做，別留尾巴。”
沈木點頭：“少爺放心。”
翌日，辰時。
順天府尹沈明誠的摺子遞進刑部的時候，值班的主事剛沏好今天第一壺茶。摺子封口蓋的是順天府正堂印，加急。主事放下茶壺拆了封，看了兩行，臉色變了。又看了兩行，抬頭吩咐旁邊書吏去請侍郎大人，說甜水巷出事了。
訊息傳到宮門口時，蕭秀淵正和蕭清辭在正陽街書局鋪子裡幫著搬書架。周掌櫃沒讓夥計傳話，親自騎了馬過來，在門口翻身下來，面色青得像一夜沒睡。蕭清辭正挽著袖子搬木料，抬眼看見他，把木料往牆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
“甜水巷昨晚失火了。”周掌櫃的聲音壓得很低，“順天府今早報的案。宅子裡四十八口人，全死了，沒有一個活口。”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蕭秀淵把手裡的書架擱下轉過身來。蕭秀銘正蹲在地上對著圖紙標註尺寸，手裡的炭筆停在半空中。鄭語堂剛跨進門檻，手裡提著的食盒還沒擱下，腳步驟然頓住了。
“四十八口。”蕭清辭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淡，淡到聽不出任何情緒，“全死了。”
“全死了。”周掌櫃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條遞過去，“這是今早刑部裡的人抄出來的清單。順天府的仵作還在現場，但屍體燒得面目全非，只能從骨頭辨認性別。四十八口全是女屍，最大的一具大約四十歲，最小的一具——”
他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最小的一具，仵作說，不超過十二歲。”
鋪子裡沒有人說話。正陽街上賣糖炒栗子的老漢正扯著嗓子吆喝，栗子在鐵砂裡炒得噼裡啪啦響，香氣順著門縫飄進來。鄭語堂慢慢把食盒擱在櫃檯上，手指按在盒蓋上，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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