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軍號就響了。
蕭秀淵是被號角聲硬生生從夢裡拽出來的。他睜開眼的時候人還歪在帳中火堆旁邊的地上,背上硌著一塊不知什麼時候踢過來的馬鞍,脖子僵得跟被人揍了一頓似的。昨夜和韓崇商議破敵之策,從輿圖上推演了三四套方案,又反覆斟酌糧草儲備。兵力部署和城防工事,散了以後他又帶著親兵去外城巡了一圈——新修補的城牆缺口是用碎石和凍土臨時填上的,能不能扛住女真人的衝車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巡完回來他本想在火堆邊坐一會兒暖暖手腳,結果腦袋往帳壁上一靠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轉頭往帳外看了一眼,天還是灰濛濛的,連東邊的魚肚白都還沒翻上來。還好昨晚沒卸甲,省了穿戴的工夫。他撐著地站起來,走到帳邊從水桶裡抄了把冰水潑在臉上,激得整個人一哆嗦,然後掀開帳簾大步走出去。
“什麼情況?”他問門口侍衛。
“回殿下,還未有人來報,只聽見號角響。”
蕭秀淵沒再多問,帶著侍衛就往外城跑。穿過內城的街巷時,熟睡計程車卒正陸陸續續從各自的營帳和臨時窩棚裡鑽出來,有的還在系甲絛,有的邊跑邊往嘴裡塞乾糧,腳步聲在凍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匯成一片悶雷似的轟響。跑到外城校場時,韓崇已經站在一架破馬車上等著了。
蕭秀淵也看見了外城牆上密密麻麻計程車兵,刀槍如林,旌旗獵獵,所有人的臉都被清晨的寒氣凍得緊繃。那個被女真人扒開的城牆缺口已經用石塊大致拼好了,縫隙裡糊著凍土和碎木屑,能不能扛住一次正經衝擊他心裡還是沒底。
他沒有上前,就在隊伍末尾站著。最後一個士卒跑到位置時,校場上響起一陣短促的哨聲——總共只用了一刻鐘。
韓崇站在破馬車上,玄甲上結了一層薄霜。他沒有多餘的寒暄,開口時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裡每個字都砸得結結實實。
“大炎子弟何在——”
臺下炸開一片震天的吼聲:“在!在!在!”
“匈奴犯我,該如何——”
“殺!殺!殺!”
“女真犯我,該如何——”
“殺!殺!殺!”
三聲殺罷,校場上的寒氣都被震散了。那些方才還滿臉睏意計程車卒此刻個個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韓崇抬手壓了壓,等吼聲落定,他才繼續往下說,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昨夜本將一夜未眠,和五皇子殿下商議破敵之策。昨天抓到的人已經交代了——這次犯境的,不止女真鐵雲部。匈奴人來了,流民也捲進來了,三家合兵一處,兵力遠不止五萬。”
校場上鴉雀無聲。韓崇的目光從佇列最前排掃到最末尾,然後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們怕。說實話,老子也怕。”他停了一息,聲音忽然拔高,“你們是老子從京城帶出來的,要是帶不回去,老子怎麼跟你們的父老交代?怎麼跟你們的妻兒交代?老子這張老臉往哪擱?”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甲冑上的薄霜簌簌往下掉,“但老子告訴你們——怕歸怕,退路是沒有的。今天早上,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十里外都發現了探子。今日他們必定來襲。守住了,咱們就能活,你們的家人就能活。守不住,不用十天,女真人就能兵臨京城。你們的爹孃。老婆。孩子,全得遭殃。你們怕不怕?”
校場上沒有回答。安靜了好幾個呼吸的工夫,後排忽然有個年輕的聲音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怕,但能守”,隨即前排也有人跟著喊“能守”,然後是更多的人,越喊越齊,最後整個校場都在喊“能守”。
韓崇抬手壓住聲浪,等校場重新安靜下來,他往後掃了一眼,目光越過層層疊疊計程車卒落在隊伍最末尾那個靛藍戰袍的青年身上。“我與你們同在,五皇子與你們同在。只要我們在這裡多撐一天,朝廷就能多一天調兵。只要我們撐得住,援軍一定會來。”
蕭秀淵站在隊伍末尾,把腰間的佩刀解下來掛在馬鞍上,然後翻身上馬,策馬穿過人群走到韓崇身側。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馬頭撥回來面朝眾將士,右手按住刀柄,脊背挺得筆直。校場上那一張張被寒風吹裂的臉都仰起來看著他。
韓崇說完,偏頭看了蕭秀淵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該你了。
蕭秀淵攥著韁繩的手凍得發僵,他在馬背上坐直了身子,目光掃過校場上那一張張被寒風割裂的臉。他開口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淬過火再砸出來的。
“韓帥剛才說怕。本殿下也怕。說實話,我在京城連雞都沒殺過,頭一回到這種地方,說不怕是假的。但怕有什麼用?怕,敵人就不來了?怕,城外的弟兄就能活過來?怕,你們身後的爹孃妻兒就能安全了?”
校場上鴉雀無聲。他把腰間佩刀抽出來,刀鋒在灰濛濛的晨光裡劃過一道弧,刀尖朝城牆方向一指。
“本殿下把話撂在這兒——從現在起,我和韓帥與你們同在。韓帥死了,我當大帥。我死了,韓偏將當大帥。只要還有一個人站著,這座城就沒丟。本殿下不會縮在你們後頭領軍功,我的位置在最前面。城牆上的缺口,我跟你們一起守。敵人衝上來,我跟你們一起頂。要死,我死在你們前頭。”
他勒著韁繩把馬頭撥回來,刀尖往地上一插,入土三分。“守住了,煙雨樓的酒本殿下請。守不住,本殿下陪你們一起埋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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