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散五皇子》第86章 有趣真有趣(1)

作者:南行難·4個月前

從宮裡出來,我帶著兩個隨從往安北王府的方向走。腦子裡還在轉著這兩天的那些事。所有事全擠在一塊兒,像有人掐好了時辰似的。

正想著,前頭正陽街口圍了一大圈人,密密麻麻的,把路都堵了大半。有人踮著腳往裡頭張望,有人端著茶碗蹲在臺階上聽得入神。醒木啪地一響,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叫好聲。說書先生。這條街上平時也有說書的,但都是些落魄秀才講《三國》。講《水滸》,圍十幾二十個人頂天了。今天這場面,少說圍了上百人。

我站在人群外頭,往裡看了一眼。那說書先生四十出頭,留著山羊鬍,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正拿摺扇往桌上一拍,接著往下講。

醒木一響,諸位聽真。

話說前朝永和年間,江南有一大戶,姓賈,人喚賈半城。這賈半城有多富?金陵城裡一半的鋪子是他家的,秦淮河上一半的畫舫是他家的,連蘇州織造府每年進貢的雲錦,有三成要從他手裡過。江南的百姓有句話——寧惹官府,莫惹賈府。賈府的老太爺樂善好施,修橋鋪路。賑災濟困,金陵城裡誰家沒吃過賈府的米?

列位,世上事最怕什麼?最怕的就是你太有錢,又被不該惦記的人惦記上了。

這一年朝廷派了個欽差大人到江南,明面上是查稅務。清賬目,暗地裡做什麼,誰也不知道。那欽差到了金陵,頭一件事就是去賈府拜會——客客氣氣的,茶也喝了,飯也吃了,臨走還拉著老太爺的手說,賈公啊,您在江南的名聲本官早有耳聞,此番查稅,還望賈公多多配合。老太爺拱手說,欽差大人放心,賈家三代經營,賬目清清楚楚,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大人儘管查。欽差笑著說好,然後把賈府上下的賬冊全搬走了。

列位猜怎麼著?那欽差回去翻了三天三夜的賬冊,什麼毛病也沒查出來。賈家的賬目乾乾淨淨,每一筆稅都交得足額,每一筆進出都記得明明白白。欽差看著那堆賬冊,越看越心驚——這賈半城的家底比他想的還要厚,厚到什麼程度?厚到讓欽差起了殺心。

賬上查不出問題?那就讓賬目消失。賈家沒有把柄?那就製造把柄。欽差暗中派人將賈家名下所有產業的現銀分批轉走,做得滴水不漏。然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裡,調了心腹親兵,圍了賈府。從正門殺到後院,從老太爺到僕役丫鬟,一個活口沒留。殺完之後一把火,燒了三天三夜,金陵城半邊天都是紅的。

列位,故事到這兒還沒完。那欽差殺完人。燒完宅子,做什麼去了?他連夜帶人圍了賈家在城外的別院——那別院裡住的是賈老太爺的遠房侄兒,也替賈家打理一部分產業。同樣的手法,殺完,燒乾淨。然後他把賈家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金銀綢緞一箱一箱往自己府裡搬——不,他不敢往自己府裡搬,他另置了一處秘密的宅子,專門藏這些贓物。

賈家有沒有人活下來?老太爺當時不在金陵,躲過一劫。但他從此隱姓埋名,再也不敢露面了。賈家那些女眷呢?被那欽差擄進了府裡,對外說是“收留遺孤”,實際上做了什麼,列位自己想去吧。

事情鬧到這一步,整個江南都知道了。可誰敢說話?欽差是朝廷派來的,手上有尚方劍,先斬後奏,誰敢多嘴?就這麼過了一陣子,終於有一個人看不下去了。

江浙總兵。一個武將,粗人,不懂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他只認一個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他寫了一封奏摺,把欽差的惡行一樁一樁列得清清楚楚,讓人快馬加鞭送到京城。可那欽差在京中有人——他早一步收到了訊息。總兵的奏摺還沒到御前,欽差的人已經把總兵反告了,說他勾結賈家餘孽圖謀不軌。

列位,你們說這總兵該怎麼辦?退一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賈家已經死絕了,誰會替死人出頭?可這總兵是個死腦筋。奏摺被扣了,他就再寫;再被扣,他就親自帶兵圍了欽差的府邸。他手下那些兵都是跟著他在沿海打過倭寇的,刀上見過血,眼睛裡揉不得沙子。總兵站在欽差府門口,拔出佩刀,對裡面喊了一句話——出來受死。

然後呢?然後他真的一刀砍了那欽差的腦袋。列位聽著解不解氣?可你們知道這總兵後來怎樣了嗎?擅殺欽差,按律當斬。他被押解進京,關進了天牢。天牢裡關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他進去的時候還是滿頭黑髮,出來的時候已經鬚髮皆白了。

啪!醒木再響。故事講完了,講的是前朝的事,說的是前朝的人。列位聽了,覺得有意思,賞個茶錢;覺得沒意思,也請別多問。說書人的規矩——只講故事,不講是非。是非對錯,自在人心

故事聽完了,我轉身從人群裡退出來,對隨從說賞。他從袖子裡摸了塊銀錠擱在說書先生的破桌上,那山羊鬍抬頭看了隨從一眼,拱手道了句謝。

我沿著正陽街繼續往前走,越想越覺得這事有意思。其一,這條街我走了多少年,從沒見這山羊鬍在這兒說過書,今天頭一回,偏讓我撞上了。其二,我剛從宮裡出來,正琢磨江南的事,他就正好講了個欽差滅富戶滿門的故事。其三,他講的那些細節——賬目被查。現銀被轉。半夜滅門。火燒老宅。總兵看不下去——這哪是前朝的事?這是把周家的事換了個朝代。換了個姓氏,原封不動地搬出來說給人聽。他是說給所有人聽的,但我知道,他是說給我聽的。

我停住腳步,轉頭對隨從說:“一會兒你回去,把那個說書先生請到王府來。”

周通應了一聲,轉身往回走。我帶著另一個隨從繼續往前走,腳下比剛才快了幾分。誰把我的每一步都算好了。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回到王府工地,老趙正蹲在磚堆上啃饅頭,看見我遠遠地就行禮:“殿下您來得正好,後院那太湖石今天終於挪到位了,您要不要去看看?”我說等會兒再看,先在石墩上坐下,等周通回來。

不到半個時辰,隨從回來了。他一個人回來的。

“殿下,那個說書先生不見了。我問了旁邊茶攤的老頭,說是故事講完以後他就往巷子裡走了,有人問他去哪兒,他說去解手。我在那條巷子前後等了半天,也沒見人回來。他的桌子和醒木還擱在槐樹底下,人就這麼憑空沒了。”

有趣,真有趣。一個從沒在這條街上露過面的說書先生,講了個專門給我聽的故事,講完就消失了。他不想收錢——周通給他銀錠的時候他只是掃了一眼,連掂都沒掂。他也不是為了出名——圍了上百人,他連名字都沒報。他是來傳話的。有人借他的嘴告訴我:江南的事,我知道是誰幹的,我也知道你是怎麼被人綁的,你心裡猜的那個人是對的。但我不會露面,你也不用找我。時候到了,我自然會來找你。

隨從問要不要派人去查。我說不用查了,他既然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說明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人在幫他清場。查也查不到。不過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有人坐不住了。先是周家被滅門,再是說書先生在街上講周家的事,這兩件事撞在同一天,絕不是巧合。周家的案子雖然被滅了口,但有人不想讓它就這麼沉下去,他們要借說書先生的嘴,把這件事在京城傳開。人傳人,話傳話,用不了多久,整個京城都會知道江南有個富可敵國的家族,被某個手眼通天的人滅了滿門。

有人在暗處幫我傳話,我就得把戲接住。他講欽差,我就查欽差;他講總兵,我就找總兵。這盤棋還沒下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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