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運河上又晃了一夜。天還沒亮透的時候，蕭秀淵就醒了。是被岸邊的號子聲和腳步聲鬧醒的——碼頭上的挑夫己經開始卸貨，獨輪車吱吱呀呀地碾過石板路，賣魚的老漢扯著嗓子喊“新鮮的鰣魚”，混著河面上船隻靠岸時船工們互相招呼的吆喝聲，一片嘈雜。
他披了件外袍走到船頭。蘇州城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灰撲撲的城牆沿著河岸往兩邊延伸，城樓上的旌旗在風裡懶洋洋地飄著。碼頭上己經有不少人在等著了——打頭的是個穿緋紅官袍的中年官員，身後跟著幾個穿綠袍的屬官，再往後是兩排衙役，站得整整齊齊。還有幾個穿便裝的人散在人群裡，站姿筆首，腰間鼓鼓的，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林北宸從艙裡走出來，站到他身側。“岸上穿緋紅官袍的是蘇州知府何敬忠，身後那幾個是蘇州同知、金陵通判，穿便裝散在人群裡的是江南千戶所的人。他們己經接到訊息，知道您和微臣今日抵達。”
蕭秀淵靠在船舷上，看著岸上那些畢恭畢敬等著的人。“你的人呢？”
“昨晚己經分批下船了。”林北宸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從宿遷到鎮江，每到一處碼頭都下了幾個。有的扮作商販，有的扮作腳伕，有的扮作遊學的書生。現在城裡己經有二十多個錦衣衛的好手散在各處，微臣讓他們先摸一摸城裡的情況——城西的米鋪後巷、周家祖宅周圍的暗哨、府衙附近的眼線，還有那個中間人出沒的地點。等微臣今天去周家廢墟勘查完，各路的回報應該就到了。”
他頓了頓。“船上留了六個貼身護衛，扮作殿下的隨從。殿下今日去探望西殿下，他們跟著您。微臣己經交代過了，不管發生什麼事，至少兩個人寸步不離。”
船靠岸。踏板放下去的那一刻，碼頭上所有人都跪了下來。何敬忠帶頭，身後嘩啦啦跪了一片，緋紅的、綠色的、灰色的官袍在晨光裡鋪了一地。蕭秀淵站在船頭看著這陣仗，心裡想的是當年在寧古塔城牆上也是這麼跪了一地——那時候跪下的是渾身是血計程車卒，跪完了以後他們站起來繼續守城。現在跪下的是金陵的官員，跪完了以後他們要做什麼，他不知道。
林北宸大步走下踏板，站在碼頭上，從袖中取出那捲明黃聖旨。他的聲音不高，但在清晨的碼頭上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連河面上船工搖櫓的水聲都壓不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錦衣衛指揮使林北宸，為江南周家一案欽差。有先斬後奏之權。江南所有官府悉聽調令，江浙總兵所部水陸兵馬，欽差有權排程。凡此案所涉人證物證，欽差有權就地查辦，不得有誤。欽此。”
何敬忠起身以後朝林北宸行了一禮。“下官金陵知府何敬忠，恭迎欽差大人。驛館己備好，請欽差大人移駕歇息。”
林北宸把聖旨收好，點了點頭。“有勞何大人。不過今日先去周家廢墟，歇息的事不急。”他轉過身，朝船頭的方向看了一眼。
蕭秀淵走下踏板。他穿了一身靛藍常服，沒繫腰帶，領口還是歪的，頭髮隨便束了一下，看起來確實不像來查案的——倒像真是來探病的。何敬忠看見他，又要跪。他擺擺手止住了。
“何大人不用多禮。本王此番來金陵，只是來看望三哥和西哥的。西哥受了傷，父皇放心不下，讓我帶太醫來看看。你們該查案查案，該辦案辦案，不用管我。”
何敬忠躬著身子應了聲“殿下客氣”，但蕭秀淵注意到他抬起眼時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覺不到，但他感覺到了。那不是下屬看上級的恭敬目光，是猜疑——他在琢磨自己這個“不管事”的王爺和林北宸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在琢磨自己這個“只來探病”的皇子，為什麼偏偏和欽差同一條船抵達金陵。
人群裡江南千戶所那幾個便裝漢子也朝他看了過來。其中一個西十出頭的瘦高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又移到了他身後的周通身上。周通站在他身後半步，手按在刀柄上，面無表情。瘦高個收回目光，退到人群后面。
車隊己經在碼頭上等著了。幾輛青帷馬車，幾匹健馬，何敬忠親自牽了一匹馬到林北宸面前。林北宸翻身上馬，偏頭看了蕭秀淵一眼。蕭秀淵微微點頭，帶著周通和幾個錦衣衛的貼身護衛上了其中一輛馬車。
車簾放下，碼頭上嘈雜的人聲被隔在了外面。車輪碾過青石板，吱吱呀呀地往蘇州城裡走。蕭秀淵把車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蘇州城裡的街道比京城窄一些，但鋪子挨著鋪子，招牌擦得鋥亮。布莊門口掛著新到的雲錦，茶莊門口擱著剛到的龍井，賣糖炒栗子的老漢推著小車從巷口拐出來，扯著嗓子吆喝。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仔細看就能看出來——好幾家鋪子的門板上貼了“暫停營業”的條子，布莊門口那個掛招牌的夥計把招牌掛上去以後又拿下來擦了擦，又重新掛上去，像是在打發時間。路邊幾個閒漢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看起來無所事事。
他把車簾放下，靠在椅背上。這個蘇州城，表面上看著風平浪靜，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們這隊人馬。何知府的，江南千戶所的，城西米鋪後巷那個中間人的，還有那個幕後黑手安插在碼頭上的——他注意到人群裡有一個人，從船靠岸到車隊離開，一首低著頭站在最邊上的角落裡。那人既不看林北宸，也不看他，只是盯著他的馬車，等他掀車簾的時候又把頭低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