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散了。蕭秀淵從太和殿出來,腦子裡還嗡嗡地響著福全唸的那兩份奏摺。同一個魚池,同一批金銀,同一個刺客——三哥和清辭各執一詞,西哥還躺在金陵昏迷不醒。他站在漢白玉臺階上攥著拳頭站了好一陣,然後轉身朝御書房大步走去。
蕭景珩正坐在龍案後面批摺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蕭秀淵跪在金磚上,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父皇,兒臣想去江南。”
御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蕭景珩把硃筆擱在筆架上,靠在龍椅上看著跪在面前的小兒子,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今早早朝,你只聽了兩份奏摺。還有三份,你想不想知道。”他從龍案上拿起三份奏摺,在手裡掂了掂,輕輕拋到蕭秀淵面前。一份封皮上蓋著錦衣衛的暗印,一份寫著金陵知府的官銜,還有一份字跡粗獷,封口處壓的是江浙總兵的軍印。“這三份摺子,朕還沒讓福全念。你自己看。”
蕭秀淵先拿起錦衣衛那份。是江南千戶所的急報,寫得很密。周家滅門前一日,周譽清曾在府中大開糧倉,放糧施粥。這本是善舉,但怪就怪在時間和地點——江南本就富庶,金陵城裡平日沒有那麼多乞丐,偏偏滅門前一天,城中忽然湧入大量破衣爛衫的生面孔,像是從別處專程趕來的。施粥之後這些人便散了,具體有無調換還未查證。滿剌加那邊的錦衣衛也傳回訊息,說周譽清近日在滿剌加購置了多處地產,地契用的全是早就準備好的假名。結論很明確:周譽清可能提前跑了,滅門前他用一批外人調了包,讓自己的人提前撤走。至於那三十七具屍體裡有多少是周家本宅的人,有多少是外來的乞丐,己無法一一分辨。
蕭秀淵把錦衣衛的奏摺擱下,又拿起金陵知府的。何知府在摺子裡詳細呈報了對三皇子臨時居所的勘驗結果——魚池中起獲的金銀確係周家之物,其中有一尊金佛和一尊玉麒麟,他曾在周家老太爺的壽宴上親眼見過,絕不可能認錯。但那處宅子本身和三皇子並無瓜葛。宅子是江南吳家的祖宅,吳氏一門長年在京中朝廷做事,祖宅閒置多年,留守宅中的奴僕均稱對魚池中的財物毫不知情。三皇子到金陵前才臨時租下這棟宅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住多久。何知府又提到江南確實在傳肅王搶奪周家財寶、殺人焚屍的流言。他派人追查源頭,查來查去,查到最後幾個傳播者都己不知去向。流言像一陣風,刮過來的時候鋪天蓋地,等你要找風從哪裡來的時候,風己經停了。
最後是江浙總兵胡振邦的奏摺。字跡粗獷,每個字都像是拿刀刻的。臣在周家滅門後收到一封血書,血書確為周譽清親筆。周譽清在信中寫道:草民在江南經營半生,雖不敢說樂善好施,卻也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此番肅王南下,以查案為名,行勒索之實,索要銀兩之巨,草民實難承受。草民走投無路,唯有一死以證清白。字字泣血,不忍卒讀。胡振邦說他核對過筆跡,確是周譽清本人所寫,他將血書原件封存於總兵府,請皇上定奪。
蕭秀淵把三份奏摺一一整理好,輕輕擱在龍案邊上。他跪在金磚上,沉默了很久。錦衣衛說周譽清還活著,提前跑了,用一批乞丐調了包。金陵知府說三哥住的宅子是臨時租的,金銀是周家的但不知道是誰埋進去的,流言己經查不到源頭。江浙總兵說周譽清寫了血書控訴三哥逼死他——但周譽清明明還活著,一個活著的人寫血書說自己唯有一死以證清白,這封血書要麼是被逼著寫的,要麼是自願寫的。無論哪種,都是為了把三哥釘死在罪名上。逼他的人知道三哥住哪棟宅子,能提前把金銀埋進去;知道周家滅門會引來清辭,能提前在城裡散佈流言;知道父皇會派三哥來查案,能提前布好栽贓的局。這個人對三哥、對清辭、對朝廷的運作方式都非常瞭解。
“三哥和清辭都中了別人的圈套。”蕭秀淵抬起頭來,“三哥以為清辭是來找他麻煩的,清辭以為三哥是兇手。兩個人都沒錯,是有人讓兩個人都覺得對方是敵人。”
蕭景珩靠在龍椅上,看著跪在面前的小兒子,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朕有五個兒子。你是最不想當皇帝的那個。這些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朕信。”蕭秀淵跪在金磚上磕了個頭,說想去金陵看看西哥。蕭景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去吧。你是去探病的,有玩的,不是去查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