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散五皇子》第94章 江南花魁(1)

作者:南行難·4個月前

船從通州碼頭開出去的時候,天還沒亮透。運河兩岸的柳樹在晨霧裡若隱若現,挑夫們扛著貨在碼頭上穿梭,號子聲一陣一陣的。蕭秀淵站在船頭,看著岸邊漸漸縮小的通州鎮,心裡想的是昨晚語堂說的話——誰的話也別全信。三哥的,清辭的,西哥的,哪怕是他最信的人,也要留個心眼。她把這話說得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像是怕他聽不進去。

船行到第三天傍晚,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地堆在天邊。運河上的風軟了下來,帶著水草和菱角的腥甜味。周通從船頭探進半個身子,臉上難得有點興奮。“殿下,前面有花船遊行,整條河都亮了。”

蕭秀淵把賬冊往案上一擱,走到船頭。運河上確實熱鬧得不像話。天己經黑透了,河面上卻亮如白晝——幾十條花船排成一排,每條船都扎滿了綵綢和燈籠,紅的、綠的、黃的、紫的,把整條河映得五光十色,像有人把一盒顏料潑在了水面上。船隊從上游往下游緩緩移動,最前頭的幾條己經在遠處縮成了光點,最後頭的還在轉彎處排著隊,燈影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一搖一晃的。

每條船的船頭都站著一個花魁,穿得花枝招展。有人彈琵琶,有人撒花瓣,有人搖著團扇朝岸上拋媚眼。岸邊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叫好聲一陣接一陣,小孩子們騎在大人脖子上,指著河上的船嘰嘰喳喳地喊。沿岸的茶樓酒肆全開了窗,視窗擠滿了人,有人端著酒碗,有人嗑著瓜子,都在評頭論足——這個花魁漂亮,那個花魁嗓子好,這條船的排場大,那條船的燈籠好看。

每條花船都在拍賣與花魁共度春宵的價格。叫價聲此起彼伏,從幾十兩一路喊到幾百兩。最熱鬧的一條船扎滿了大紅綢緞,船頭站著個穿石榴紅紗裙的花魁,領口開得極低,手裡攥著條繡花帕子,正朝岸上幾個爭得面紅耳赤的富商招手。一個穿絳紫長袍的中年人剛喊了八百兩,旁邊一個穿寶藍綢衫的立刻抬到九百兩,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往上頂,旁邊看熱鬧的百姓起鬨叫好,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最後那穿絳紫長袍的把牙一咬喊了千兩,穿寶藍綢衫的猶豫了好一陣,搖了搖頭退出競爭。那花魁笑盈盈地朝岸上福了一福,岸上炸開一片叫好聲。

周通用胳膊肘撞了撞蕭秀淵,指著船隊最末尾的方向。“殿下,您看那邊。”

蕭秀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船隊的最邊上,在那一堆大紅大綠的船中間,有一條船格外安靜。不大,扎的綵綢也不多,但燈籠全是清一色的月白色,在滿河的紅光綠影裡反而格外扎眼。船舷上擱了幾盆蘭花,葉片在河風裡輕輕晃著。船頭掛了塊木牌,上面寫著“煙雨樓”三個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手書——“花魁挑人,只飲酒賞月”。

船頭站著的花魁穿一身青碧色紗裙,裙襬被河風吹得輕輕飄著。她臉上蒙著薄紗,看不清全貌,但那雙眼睛隔著薄紗看過來,清亮清亮的,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溫軟。她不扭來扭去地招攬客人,也不彈琵琶撒花瓣,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船頭,手裡的團扇偶爾搖一搖,扇面上畫的是幾竿瘦竹。身後的月白燈籠把她的輪廓映得柔和了幾分,薄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眼睛和額前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她戴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在燈籠光下一晃一晃的。

旁邊的花船都在比誰更熱鬧,就她這條船安安靜靜的,倒像是來看風景的。

“有意思。”蕭秀淵靠在船舷上,雙手抱胸,“別的花魁是被人挑,這條船的花魁是自己挑人。”

周通己經擠到岸邊去打聽規矩了。茶樓底下聚著一堆人,有個搖扇子的閒漢正唾沫橫飛地跟人講煙雨樓的規矩,周通湊過去聽了好一陣,回來時臉上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殿下,這花魁挑人的規矩比選駙馬還嚴。”他掰著手指頭數,“第一,財力——死規矩,挑上了就要付五百兩,沒得商量。第二,文采——要根據花魁的樣貌當場作一首詩,還要現場朗誦,由花魁親自評判。第三,樣貌——哪怕前兩樣都達標,長得對不起觀眾照樣可能被拒。”

“這不是選客人,這是選駙馬。”周通說完嘖了一聲。

蕭秀淵靠在船舷上,朝那條船又看了一眼。那花魁正側身倚在船舷上,手裡的團扇換到了左手,鬢邊簪了一支素銀步搖,在燈籠光下一晃一晃的。薄紗被河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下頜的弧度——白皙,線條柔和。她好像也在看這邊,又好像只是在看風景。

岸邊專門設了個小亭子,亭子裡擺著筆墨紙硯。亭子外頭排了好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有的搖著摺扇唸唸有詞,有的拿著筆皺眉苦思,有的寫完以後自己唸了兩遍又揉掉重寫。幾個看熱鬧的閒漢在旁邊起鬨——“寫不出來就別寫了,五百兩不是誰都能花的”,惹得圍觀的人群一陣鬨笑。

蕭秀淵從船頭下來,信步走到亭子前。排在他前面的幾個人交了詩稿,有人被退了回來,搖搖頭走了;有人等到了小船來接,喜形於色地上了船。輪到他時,他提起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

“青紗半掩月半明,一顧春風十三城。若問此心何所似,柳河煙雨不須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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