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推門回來的時候,托盤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支箭羽,箭桿上刻了三個小字:承歡殿。她把托盤擱在矮几上,黃酒是溫過的,壺嘴上還冒著白氣,旁邊碼著幾碟下酒菜:醬牛舌切得薄薄的,糟鵪鶉骨頭都酥了,蜜漬楊梅紅得發黑,還有一碟蟹殼黃燒餅,芝麻粒在餅皮上滋滋地冒著油光。
蕭秀淵靠在蒲團上,一隻手搭著窗臺。窗外運河上的畫舫燈星星點點地浮在河面上,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把香爐裡的沉水香吹得時濃時淡。她在矮几對面坐下來,提起酒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黃酒斟到八分滿,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你叫什麼?”蕭秀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黃酒是溫的,入口綿柔。
“公子叫我芸娘就行。”她把團扇擱在膝上,扇面上那幾竿瘦竹在燭火下一晃一晃的。
“芸娘。”蕭秀淵把這名字在嘴裡嚼了一遍,“你在杏玲樓待了多久了?”
“有幾年了。”她笑了笑,那笑容不深不淺,剛好停在禮貌和熱絡之間,“公子看著面生,頭一回來滄州?”
“路過。船在碼頭補給,聽說你們這兒熱鬧,過來看看。”蕭秀淵靠在窗臺上,目光從她臉上掃過,“你們這樓蓋得氣派,比京城的場子都不差。”
“公子謬讚了。我們也就是靠著運河混口飯吃,來往客商多,生意自然好做些。不知兩位公子,今晚開場前有個彩頭,可感興趣?”
蕭秀淵又抿了口酒,說你先講講。
芸娘拿團扇指了指樓下。一樓大廳正中央己經騰出來了,幾個小廝正在搬長條桌和銅壺。“咱們杏玲樓每晚開場前都有三場博戲。一樓投石,二樓投壺,五樓搖骰。一二樓的贏家可以免費挑個姑娘陪酒——花魁除外。五樓搖骰子的頭彩是五百兩現銀。兩位公子在二樓,可以玩投壺,十兩銀子一個人,圖個樂子。”
“花魁什麼時候出來?”蕭秀淵問。
“投壺完了就是花魁獻藝。西位花魁輪著上,今晚是青黛打頭陣。”芸娘把團扇搖了搖,“公子是想看花魁,還是想贏個頭彩?”
“不能都要?”
“那得看公子的本事。”芸娘笑了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促狹,“頭彩只能挑普通姑娘,花魁是不參與這個的。”
蕭秀淵偏頭看了周通一眼。周通從懷裡摸了十兩銀子擱在托盤上,芸娘收了銀子,把刻了承歡殿字樣的箭羽推到矮几邊沿,說二位稍等,開場的時候樓下會有鑼響。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說了句公子若是真想見識花魁,投壺完了別急著走,青黛姑娘的劍舞在滄州可是獨一份。然後掩上門退了出去。
包間裡安靜了那麼一瞬。窗外運河上的畫舫燈在河面上拖著長長的倒影,偶爾有琵琶聲從哪條畫舫上飄過來,斷斷續續的,被夜風吹得時遠時近。周通拿起那支箭羽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箭桿是細竹做的,磨得很光滑,箭頭是鈍的,他拿手指按了按,擱回矮几上。
“殿下,這樓比煙雨樓講究多了。”
“滄州這小地方,能有這種規格的青樓,要麼是東家有眼光,要麼是來往的客商兜裡銀子夠多。”蕭秀淵端著酒杯,目光在牆上那幅“大夢誰先覺”的字上停了好一陣,“可能兩者都有。”
樓下忽然哐的一聲銅鑼響,把窗欞震得微微發顫。周通放下手裡的箭羽走到窗邊往下看,蕭秀淵也端著酒杯靠了過去。一樓大廳的燈燭不知什麼時候又加了好幾盞,把整個舞臺照得亮堂堂的。一個西十來歲的婦人走上舞臺,穿了件棗紅色的褙子,頭上插著幾支金簪,臉上的妝容精緻得體,往舞臺中間一站,大大方方地朝西周福了一福。
“各位老爺公子,今夜杏玲樓的博戲馬上開始。奴家姓馮,咱們樓裡的熟客都叫我馮媽媽。今兒晚上一樓參與的貴客有十六位,二樓的雅客有七位。老規矩——一樓投石,二樓投壺,兩場同時開,各位客官隨意參與。”
她說話時語速不快,嗓門卻亮得很,整個大廳聽得清清楚楚。臺下幾個常來的商人己經在起鬨了,有個胖子扯著嗓子喊快開始吧等不及了,惹得周圍一片鬨笑。馮媽媽拿團扇朝他點了點,笑著說劉掌櫃你別急,今晚西位花魁輪著上,投壺完了先讓青黛姑娘出來舞劍,你在下面看仔細了。
馮媽媽清了清嗓子,走到舞臺中央那隻銅壺旁邊。壺是銅鑄的,壺口窄得剛好能塞進一顆石子,壺身擦得鋥亮,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光。
“規矩和新來的客官再說一遍。一樓投石,每人一次機會。第一輪投進的人進第二輪,第二輪也投進的人進第三輪。要是三輪下來只有一個人全中,那這人就是頭彩——就能在咱們樓裡挑個姑娘陪酒。要是第三輪沒人投進呢?那就回頭看第二輪。第二輪有幾個中的,就再投一輪,投進的人拿頭彩,頭彩只有一個。要是第二輪也沒人中,那就只能等明晚了——中了頭彩的客人只能挑普通姑娘,花魁不參與。”
她頓了頓,手裡的團扇不搖了,目光往臺下一掃,聲音放慢了幾分。“再強調一遍——第一輪,投進就晉級;第二輪,投進再晉級;第三輪,投進就是頭彩。如果第三輪有多人投進,那這幾位都是頭彩,一起挑姑娘。如果第三輪沒人投進,那就再比一輪。”
臺下幾個新來的客商互相看了看,有個穿綢衫的年輕人舉手問了一句什麼,馮媽媽又耐心解釋了一遍,首到臺下點頭才住了口。
“好了,規矩就這些。各位客官,咱們第一輪現在開始——請一樓投石的客官依次上臺!”
那幾個商賈呼啦啦地圍上去。有人從桌上的碟子裡拈了顆石子,在手裡掂了掂,瞄了半天投出去,石子撞在壺口彈出去老遠,惹得旁邊的人一陣鬨笑。另一個矮胖商人把袖子一擼,石子劃了道弧線,正好落進壺嘴裡,壺底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中了。蕭秀淵靠在窗臺上往下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就像在看戲。第一輪投完,十六個人中了九個。第二輪又刷掉了一批,到第三輪時己經沒幾個人能站住了。最後第三輪只有一人投中——頭彩。中了頭彩的客商被請上臺,管事的笑著遞給他一支籤,幾個姑娘簇擁著他往偏廳去了。
馮媽媽仰頭朝二樓喊道,一樓投石完畢,接下來是二樓投壺。二樓參與的人明顯比一樓少得多。蕭秀淵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箭羽從矮几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拿手指比了比距離。樓下舞臺中央那隻銅壺的距離不算太遠,但壺口很窄,箭頭剛好能塞進去。他隨意把箭羽往下一投,箭羽在空中劃了道弧線,穩穩當當落進銅壺嘴裡。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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