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城。離靖邊侯的大婚還有兩天,滿城己經先熱鬧起來了。從城南到城北,臨街的鋪子全在門楣上掛了紅綢,連挑擔子賣米線的小販都在扁擔上繫了根紅布條。老周領著二十幾個僕役從臘月裡就開始忙活,把正堂的匾額重新描了金,門檻包了銅皮,連祠堂裡的祖宗牌位都挨個擦了一遍。西南王的書房被臨時徵用為禮房,各地送來的賀禮堆了半間屋子,老周帶著兩個賬房先生登記造冊登了整整兩天,賬冊寫滿了厚厚一本,賀禮還沒收完。
賜婚使安國公徐達是正月十五到的。他在宗室和勳貴兩邊都說得上話,為人方正,不苟言笑,皇上點他為賜婚使,看中的就是他壓得住場面又不會在席上喝多了亂說話。和徐達同來的還有禮部右侍郎溫以敬——方臉短鬚,官袍整肅,說話慢條斯理,每句話都像是從《禮記》裡摘出來的。他從頭年中秋就開始和西南王府的禮官書信往來,光是儀程單子就來回改了西遍。兵部侍郎鄭季安也在臘月裡到了永昌,明面上是奉旨觀禮,實則是代他爹鄭伯安送賀禮。鄭伯安腿疾犯了走不了遠路,賀禮是一套兵部武庫司新制的鎧甲,甲片比舊制薄三分,韌度反增五分。鄭季安捧到正堂的時候說這是他爹親自挑的,給靖邊侯大婚之後穿著上戰場。蕭清辭接過鎧甲的時候摸了摸甲片,說鄭老將軍這禮送得實在。鄭季安又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是語堂寫給清辭的。蕭清辭把信看完,笑著搖了搖頭。鄭季安在旁邊端茶,慢悠悠說了句語堂這信寫得一本正經。
蕭靖山在正堂設便宴給兩位京官接風。安國公果然滴酒不沾,端端正正坐在主賓席上,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和蕭靖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苗疆歸附以來西南賦稅增長几何、永昌城防該如何加固之類的話。鄭季安在旁邊看不下去,端起酒杯說臣替徐國公喝。徐達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說你明日也要觀禮,少喝點。鄭季安把酒杯擱下,說徐國公教訓得是。
便宴散後,蕭靖山把清辭叫住了。父子倆沿著迴廊往後院走,滿院的紅綢被夜風吹得輕輕翻卷,桂花樹上系滿了紅繩,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蕭靖山走得不快,步子卻比平時沉,走到後院那棵桂花樹底下站住了。這棵桂花樹是周王妃嫁過來那年親手種的,如今己經亭亭如蓋,每年秋天開得滿院都是甜的。
“坐。”蕭靖山在樹下的石墩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另一個石墩。
清辭在他對面坐下來。父子倆沉默了好一陣,只有夜風穿過桂花樹葉的沙沙聲。蕭靖山開口了:“你大婚完就算長大了。為父也老了,有些事情要告訴你了。”清辭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爹。蕭靖山靠在桂花樹幹上,月光落在他鬢邊的白髮上,他沉默了好一陣才繼續往下說。
“你舅舅沒死。他是金蟬脫殼。你到蘇州時,他己經到滿剌加了。”蕭靖山轉過頭來看著他兒子,“這件事你心裡有數,為父知道。你不知道的是,你身邊那個大夫和那個侍衛——是我授意的。大夫是我讓人挾持了他全家,逼他在老西的藥裡摻烏頭。他不敢不從,也不能不從。他是你從永昌帶出去的人,他要是不照做,那個局就缺了一環——所有人都看著你身邊的大夫出了問題,才會相信那個局是真的。那個侍衛。你從小帶在身邊,他替你擋過箭,替我擋過刀。他那天拿弩射死大夫然後咬毒自盡,是早就安排好的。他咬的不是毒,是西南王府的臉面。”
清辭坐在石墩上,手指慢慢攥緊了膝上的衣襬。他沒有出聲。蕭靖山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今晚的月亮挺亮,但清辭聽得出來他爹的呼吸比平時沉。
“那邊的事過了就算了。這些事不要告知別人。你舅舅也好,那兩個死士也好,他們替西南王府扛了不該扛的東西。你以後,也要替別人扛東西,這就是西南王府的命。”蕭靖山頓了頓,忽然換了個話題,“上次回京,我感覺到你皇叔的身體愈發差了。他這輩子操心太多,早些年傷了底子,如今是靠太醫的藥吊著。不知未來會如何。”清辭抬起頭來看著他爹。蕭靖山把目光從月亮上收回來,看著自己的兒子,聲音忽然沉了幾分,“西南看似很好,但以後你也別留在這裡。你是靖邊侯,不是西南王。不要想著當王爺,當個侯爺就行了——你爹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封了王,而是娶了你娘。”
“爹——”清辭剛要開口,蕭靖山抬手止住了他。“等你大婚完了,去江南看看你孃的產業。京城那邊也去去。西南的事,有我和你姐。你以後的路還長,別把自己困在這座城裡。你娘當年嫁給我的時候,我就跟她說過——我不光要守住這座城,還要讓我們的孩子有朝一日能走出去。”他站起來拍了拍袍角的桂花,低頭看著清辭,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笑,“以後我就不管你了,你也有人管你了。”說完轉身朝正堂走去,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但脊背還是挺著的。
清辭坐在桂花樹下的石墩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起在蘇州廢墟前蹲著看那些燒焦的屍體時的心情,想起大夫跪在地上磕頭說“我對不起王爺”時額頭砸在青磚上的悶響,想起那個侍衛拿弩射死大夫後咬毒自盡的決絕。他當時以為是太子的人滲透了他的身邊,現在才知道那兩個人從頭到尾都是他爹安排的。他爹為了配合太子設的局,拿自己兒子身邊的人當了棋子。他把這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好一陣。
他剛要走,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清月從迴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那把短刀,在月光下擦了又擦。她走到桂花樹下站定,也不看他,只是把石桌上那碟沒怎麼動過的醬牛肉往他那邊推了推。清辭說姐你還沒睡,清月說睡不著,出來磨磨刀。他瞥了一眼那把刀刃——光可鑑人,鋒利得能當鏡子使。他說你這刀己經夠快了,她忽然開口了。
“爹剛才跟你說的那些,我早就知道。大夫的家人是我派人去接的,那個侍衛的遺書也是我替他寫的。”清月把短刀插回鞘裡,抬頭看著他,“清辭,你知道為什麼爹要等現在才告訴你這些嗎。”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他覺得他長大了。清月點了點頭,說娘走的那天她在靈前跟娘說了一句話——娘你放心,我會替你把他們都看好。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就像小時候在校場上教他騎馬,他被顛下來摔破了膝蓋,她一邊給他上藥一邊說別哭了,以後姐教你,保證摔不疼。清辭看著清月在月光下那張和他娘有七分像的臉,把湧上來的那股酸澀又壓了回去。
鄭季安的住處還亮著燈。他從袖子裡取出語堂那封信,又從頭看了一遍——語堂在信上說如煙和晚棠最近在聚賢錢莊幫忙對賬,兩個人比著打算盤,褚老先生說她們倆要是考科舉算術這一科穩穩的。木槿也在京城安頓下了,和如煙住在隔壁院子,每天晚上彈琴唱歌吵得隔壁的姜哥兒睡不著覺。她在信上沒提半個想字,但每句話都像是在說——你在永昌安心成親,京城有我們。他把信摺好放回袖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永昌城的燈火己經熄了大半,遠處城樓上那面黑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明天一早去接月瑤。秀淵那個狗東西被禁足了來不了,等他回京城非得在煙雨樓灌他十壺不可。不對,他說不在煙雨樓,那就在安北王府,反正酒窖裡存著高麗帶回來的馬奶酒,夠喝一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