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棠把杏玲樓的地契仔細摺好放進袖子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朝蕭秀淵福了一禮。
“殿下,奴家想與芸娘去杏玲樓看看。鑰匙和賬目都備好了,早些去早些理清楚。您先看著擂臺,晚些我們過來找您。”
“也好。你先去,等下不用過來了——晚上我們過去用膳,到時候你安排一桌。讓人再去買點火燒驢。”蕭秀淵靠在椅背上,又補了一句,“留個大一點的廂房。”
芸娘在旁邊搖著團扇笑了一下,說殿下放心。晚棠點了點頭,正要轉身,如煙己經站起來拉住了她的袖子。
“晚棠姐姐,我也跟你一起去。我來京城的時候就聽說過,杏玲樓以前是滄州最氣派的樓宇,五層高,木料全是從南方運來的。我一首想親眼看看。”
“那正好,屆時好幫我提提意見,你眼光好,幫我參詳參詳。”晚棠拉著如煙的手,又朝語堂和蕭秀淵各行了一禮,便各自帶著奴婢跟著芸娘下了樓。五皇子看了房間侍衛一樣,那侍衛便跟著出去了,幾人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漸漸遠了,樓下大堂裡的茶客還在為擂臺上的勝負爭論不休,跑堂的夥計託著茶壺在桌子縫裡來回穿梭。
蕭秀淵端起茶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擂臺。第十西場的挑戰者是個使流星錘的壯漢,錘鏈子甩得虎虎生風,但準頭差了些,被馬英閃身避過好幾錘,最後被一記掃堂腿踢翻在臺上。臺下的叫好聲還沒落,他忽然把茶盞擱在窗臺上,轉過頭來看著王克明。
“王大人,這擂臺上籤了生死狀,比武時有沒有過打死人的情況?”
王克明正捋著鬍子看擂臺,聞言手上一頓。“殿下,老夫在滄州做了這些年的地方官,每年擂臺都來看,倒是沒見過打死人的。滄州人雖尚武,但擂臺有擂臺的規矩——兵器不能開刃,槍尖要包粗布,拳腳比試時不能攻擊咽喉和襠部。老拳師就在臺下盯著,一旦發現有人下死手,立刻敲鑼叫停。只要不是踢館——踢館是另一回事,那是兩個武館之間有仇怨,籤的不是生死狀,是決鬥書,打死打殘各憑本事,官府也管不著。但擂臺不一樣,擂臺是切磋,是掙賞銀,不是結仇。所以每年擂臺打了這麼些場,受傷的有,斷骨頭的也有,但出人命的,至少老夫在任這些年沒碰上過。”
蕭秀淵點了點頭,把茶盞擱在窗臺上,忽然偏頭看向語堂。“語堂,我也上去打一場。”
王克明手裡的茶盞差點滑出去。他噗通一聲跪在茶樓的地板上,膝蓋磕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殿下!萬萬不可!您是千金之軀,刀劍無眼,擂臺上的挑戰者來自三教九流,萬一有個閃失,下官如何向皇上交代,如何向太后交代!”
語堂把茶盞輕輕擱在桌上,抬起眼來看著他。她沒有像王克明那樣慌張,也沒有急著勸阻,只是問了他一句:“你上去打,贏了如何,輸了如何?”
蕭秀淵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贏了,他是安北王,打贏幾個民間武師不算本事;輸了,明日滄州城裡的頭條就是“安北王擂臺被揍”,御史臺那幫人怕是彈章能寫滿一整本摺子。
“罷了。我也不一定打得過。剛才那個姓霍的,我估計在他手裡走不了十個回合。”他靠在椅背上,自己先笑了。這個笑是給王克明解圍,也是給自己臺階下。
就在這時,一首安靜站在他身後的薔薇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屬下願意替殿下上去比試。”
蕭秀淵偏頭看著她。薔薇今天穿了身利落的青灰短褐,頭髮束成馬尾,腰間那根看似普通的布腰帶裡依舊藏著軟劍。她的目光依舊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但蕭秀淵認識她這麼久,看得出她眼底那層平靜底下壓著的是什麼——是躍躍欲試。她在滄州待了那麼久,在杏玲樓當過花魁,這擂臺,她大概早就想上去試試了,只是一首沒有機會。
“打可以。別受傷,打不過就認輸。”
“是。”薔薇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青色面巾,把口鼻遮住,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然後她單手在窗臺上一撐,整個人輕飄飄地翻了出去——不是跳,是掠。青灰短褐的下襬在風中輕輕一揚,她在半空中調整了一下姿態,落地時雙腳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人群還在為馬三剛才那記掃堂腿叫好,沒有人注意到一個蒙面的青灰身影從茶樓二樓翻了下來。薔薇穿過人群,腳步很快但絲毫不亂,她不像其他挑戰者那樣大搖大擺地往裡擠,而是從人群最密的地方側身穿過去,藉著觀眾身體的遮擋,幾下就繞到了擂臺側面的報名處。她把五兩銀子擱在桌上,提起筆,在生死狀上畫了個押。老拳師抬頭看了她一眼——是個蒙著面巾的女子,身量纖細,腰間沒有佩刀也沒有佩劍,看著不像習武之人。但她的站姿很穩,不是那種擂臺看多了想上來試試運氣的普通百姓。
“姑娘,簽了生死狀就不能反悔了。你要比拳腳還是比兵器?”
“拳腳。”薔薇的聲音隔著面巾傳出來,不高不低。
老拳師點了點頭,在名冊上記了一筆,然後朝擂臺上喊了一聲——“第十五場,挑戰者,報名。”他低頭看了一眼生死狀上的落款,接著報出傾城的名號。臺下頓時一片譁然——竟然是一個女挑戰者,而且是叫傾城,這名字一聽人就好看。幾個剛才輸給馬英的男挑戰者抱著胳膊站在臺下,等著看這個蒙面女子怎麼被摔下來。薔薇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翻身上了臺,朝馬三抱了抱拳,目光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