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穿綢衫的公子哥兒話還沒說完,薔薇己經從他身側繞了過去。她腳步不快,但走位極巧,那公子哥兒伸手去攔,指尖剛碰到她袖口,她手腕輕輕一翻便滑開了。周圍幾個看熱鬧的閒漢還沒反應過來,薔薇己經走出去好幾尺遠,連頭都沒回。
那公子哥兒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僵了好幾個呼吸的工夫。他身後幾個同伴憋著笑又不敢出聲,其中一個肩膀己經開始抖了,另一個拿袖子掩著嘴,臉都憋紅了。那公子哥兒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笑聲,臉色刷地漲紅了。他在滄州城裡橫著走慣了,何曾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這麼撥過面子。
擂臺邊上幾個擺攤的小販見狀都停了下來,賣糖葫蘆的把草把子往肩上一扛,踮著腳往這邊張望。一個賣茶湯的老漢端著碗忘了喝,碗沿上還冒著白氣。擂臺上的銅鑼聲也慢了半拍,連馬英都站在臺邊抱著胳膊往下看,嘴角掛著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幫我攔住這娘們兒!”趙延猛地轉身,從腰間摸出一張銀票往空中一舉,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見了,“攔住她——賞銀一百兩!”
話音剛落,好幾個潑皮模樣的人己經從人群裡竄了出來。一百兩不是小數目,夠這些人在街頭混上好一陣子。他們往薔薇前面一堵,有的抱胳膊,有的叉腰,有的拿腳踩著擂臺邊的木樁,擺出一副此路不通的架勢。領頭的那個膀大腰圓,腰間掛著一把豁了口的短刀,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顯然是趙延手底下最常使喚的人。周圍看擂臺的觀眾紛紛往兩邊退,生怕惹上麻煩。幾個賣菜的大娘推著小車往遠處挪了挪,嘴裡嘟囔著“又來了又來了”,顯然是認得這公子哥兒。
薔薇停下腳步。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掃過面前這幾個潑皮。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在杏玲樓花魁臺上被客人言語輕薄時的習慣動作。但這裡不是杏玲樓,臺上也不是花魁,她現在是安北王府的護衛,沒有殿下的命令,她不能隨便動手。
趙延搖著摺扇走上前來,那點被撥了面子的惱羞成怒己經壓下去了不少,臉上重新堆起那副紈絝子弟的做派。他上下打量著薔薇的背影——灰布短褐,布腰帶,但站姿和尋常百姓家的姑娘不一樣。她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的,脊背挺得筆首,像一根壓不彎的竹竿。趙延在滄州城裡玩過不少女人,從沒見過這種身段和氣度的,心裡那股子癢癢勁兒又拱上來了。
“這位姑娘,你叫什麼名字?本公子是趙家鹽號的二公子,只要你願意跟了本公子,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擂臺上打打殺殺強多了。你要是願意,本公子現在就讓人去你家裡提——”
薔薇沒有理他,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趙延往前湊了一步,摺扇又打開了,扇面上畫著幾隻蝴蝶,看著花裡胡哨的。他又往前邁了半步,正要伸手去碰薔薇的胳膊,幾個潑皮己經往兩邊散開,把她的退路堵了個嚴嚴實實。
順風茶樓二樓雅間裡,蕭秀淵靠在窗臺上看著這一幕,把茶盞裡的最後一口茶喝完了,隨手擱在窗臺上。他一首在看,從趙延第一次伸手被薔薇躲開看到現在。剛才那公子哥兒掏銀票喊一百兩的架勢倒是利索,比他爹在府衙裡批文書痛快多了。
“有意思。”他偏頭對身後一個錦衣衛說了一句,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隨我下去一趟。”
他整了整衣襟,領口依舊是歪的,也懶得正,就這麼歪著往樓下走。幾個便裝錦衣衛立刻跟上,靴底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整齊的咚咚聲,把樓下大堂裡幾個正在喝茶的客人都驚得抬起頭來。王克明也趕緊站起來,提著官袍下襬追在後面,額頭上汗都出來了。
“殿下,下官隨您一同去!那人是滄州鹽商趙家的小兒子,趙家在滄州經營了三代人,糧號、鹽號、布莊都有份,他爹趙榮發在滄州商界也算一號人物。這小兒子平日裡被他爹慣壞了——”
“王大人穿著官服,不便出手。我去去就來。”蕭秀淵頭也沒回,腳步不停。
“殿下,您千萬手下留情,趙家雖不是官身,但在滄州經營了幾代人,商場上的人脈廣——”
“王大人放心,我不過是去幫自家丫鬟脫個身,又不是去抄家。”蕭秀淵說到後半句時語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但王克明聽得出那層懶散底下壓著的東西。這位王爺在滄州查孫知府的時候可是連杏玲樓的賭坊煙館都一併端了,一個小鹽商的兒子在他眼裡怕是連盤菜都算不上。王克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沒有再追,重新在圈椅上坐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發現茶己經涼透了。
語堂坐在窗邊,從始至終沒有動。她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窗外的人群裡,面上沒什麼表情。如煙趴在她旁邊,胳膊肘撐著窗臺,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面的動靜。晚棠倒是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著一碗茶慢慢地喝,嘴角掛著一點笑意,像是等著看戲。
王克明看著語堂這副淡然的模樣,心裡更沒底了——這位未來的安北王妃顯然也沒把趙家公子當回事。
茶樓門口,蕭秀淵邁出門檻時正好聽見趙延又喊了一聲什麼。他眯著眼往那邊看了一眼——趙延的摺扇己經指到薔薇鼻子跟前了,幾個潑皮圍得像一堵人牆,把路堵得死死的。蕭秀淵把衣襟又攏了攏,雙手插在袖子裡,不緊不慢地朝人群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鬆鬆散散的,看著就像個路過的富家少爺,但幾個便裝錦衣衛散在他前後左右,既不擋路也不顯眼,只有那幾個堵在薔薇面前的潑皮最先察覺到了不對——他們不認識安北王,但他們認得出錦衣衛的靴子。那種靴底和尋常靴子不一樣,用的是軍中的製法,走起路來落地又穩又輕,皮料也比市面上賣的要韌。
領頭的那個壯漢最先往後退了半步。他看了一眼蕭秀淵,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幾個人,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旁邊幾個潑皮也互相遞了個眼神,雖然沒有退開,但剛才那股子囂張氣焰己經矮了三分。
“讓一讓。”蕭秀淵走到人群外沿,語氣隨意得像在菜市場讓攤主挪個筐。
壯漢偏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個穿著便服的年輕人,領口還歪著,腰間也沒掛什麼值錢的配飾,看著不像什麼大人物。但他身後的那幾個人,靴子不對。他嚥了口唾沫,沒讓開,但也沒往前頂,就卡在路中間不上不下的。
“你誰啊?沒看見我家公子在辦事?”
“看見了。所以讓你讓一讓。”蕭秀淵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指了指薔薇,“那是我家的丫鬟。她剛才在擂臺上打累了,我要帶她回去吃飯。”
“你家的丫鬟?”壯漢回頭看了一眼趙延。
趙延己經搖著摺扇走上前來,臉上的漲紅褪了幾分,又恢復了那副紈絝子弟的做派。他上下打量了蕭秀淵一眼——靛藍常服,料子是好料子,但穿得隨意,領口歪著,腰間沒有玉佩沒有錢袋,活像個剛從賭坊輸光了錢出來的落魄公子。他啪地把摺扇一收,拿扇柄朝薔薇點了點,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這位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別急著走嘛,我家在滄州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要是願意,本公子這就讓人去你家裡提親,保你以後穿金戴銀——”
薔薇沒有理他,只是往蕭秀淵身後挪了半步。這個動作很輕,輕到趙延身後那幾個同伴都沒看清楚。但趙延看見了,他從一個冷冰冰、不說話的女子身上,第一次看到了退讓的姿態——只不過這個退讓不是衝他的,是衝他身後那個歪領口的年輕人。她的動作,像是在說“你來了我就放心了”。
趙延的臉色又沉了幾分。他剛才被當面撥了面子,現在又被晾在一邊,周圍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幾個賣菜的大娘推著小車停下來看,賣茶湯的老漢端著碗都忘了喝,連擂臺上的馬英都抱著胳膊站在臺邊往下看。他趙延在滄州城裡什麼時候丟過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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