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散五皇子》第158章 潛龍出淵(三十)(1)

作者:南行難·2個月前

杏玲樓的招牌還是那塊黑漆匾額,門口的燈籠也還是紅的,被運河上的夜風吹得來回晃,光影在臺階上搖來搖去。蕭秀淵帶著人走過去的時候,門口兩個姑娘正倚著門框嗑瓜子,看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其中一個轉身就往裡跑,另一個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

“大人。”

蕭秀淵擺了擺手,邁步跨過門檻。一樓大堂和他上回來時差不多,酒桌散著,幾桌客人正喝酒划拳,角落裡兩個彈琵琶的姑娘調子軟綿綿的,和穿堂風攪在一塊兒。但細看能看出些變化——舞臺上如今沒有表演。

馮媽媽從後堂迎出來,腳步比上回輕快了不少,但人瘦了一圈,眼皮底下還有一層沒褪盡的烏青。她穿的那件棗紅褙子洗得乾乾淨淨,頭上那些亮晃晃的金簪銀簪全摘了,只別了一支老銀簪子,看著倒比從前順眼了許多。她在蕭秀淵面前站定,福了一禮,又朝語堂、如煙、晚棠和薔薇挨個點了點頭。

“殿下,蘇姑娘下午來過了。賬目大概對了一遍,人也認了。”

蕭秀淵點了點頭,沒急著接話,先在靠窗那張茶桌旁坐了下來。那桌正對著運河,窗子開著半扇,夜風裹著水腥味和遠處畫舫上斷斷續續的琵琶聲一起灌進來,涼絲絲的。

火燒驢端上來的時候,整張桌子都安靜了一瞬。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驢肉片切得極薄,皮是焦黃色的,肉是淺褐色的,邊沿微微卷起來,泛著一層被炭火逼出來的油光。旁邊配了一碟芝麻醬和一碟蒜泥,醬面上浮著幾粒炒熟的白芝麻,蒜泥剁得細碎均勻,聞著就讓人嘴裡發酸。

蕭秀淵拿起筷子夾了一片,在芝麻醬裡蘸了一下塞進嘴裡。外皮酥脆得咔嚓一聲,緊接著驢肉的香味就在嘴裡炸開了——燉得軟爛入味,醬香混著肉汁滲進酥皮裡,嚼起來又脆又潤,比他上回在火燒驢吃得那頓還地道。他嚼完嚥下去,又夾了一片,這回蘸了蒜泥,辣得他吸了一口氣,灌了口酒才緩過來。

“這比上回那家還香。”他把筷子擱下,拿酒碗朝芸娘舉了舉,“廚子換過了?”

芸娘站在桌邊,手裡還端著那隻空托盤,聞言笑了一下:“沒換,還是同一個廚子。我們和火燒驢有了合作,他們的廚子放了兩人在這。”

“馮媽媽倒是會做生意。”蕭秀淵又夾了一塊白魚,魚是清蒸的,鋪了薑絲和蔥段,魚肉嫩得筷子一碰就散,蘸了碟子裡的醬油送進嘴裡,鮮得舌根都發麻。他連著吃了好幾口,才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語堂坐在他旁邊,吃相斯文得多。她用筷子把火燒驢的肉片夾起來,仔細地捲成一個卷,蘸了芝麻醬,小口地咬,嚼得很慢。如煙學著她的樣子也捲了一個,卷得鬆鬆散散的,蘸醬的時候差點掉在桌上,晚棠伸手幫她託了一下碟沿,如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頭把那塊吃完了。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芸娘又端了一碟桂花糖藕上來,藕片切得厚薄均勻,孔洞裡塞滿了糯米,澆了一層琥珀色的桂花蜜,在燭火下亮晶晶的。蕭秀淵夾了一塊遞給語堂,語堂接過去咬了一口,點了點頭說:“比京城做得好,藕是脆的,不糯。”

“滄州這邊的藕,水分足,不像江南的藕那麼粉。”芸娘在旁邊解釋了一句,又給各人的酒碗續滿,“殿下,這壇酒埋了一年,後勁不算大,但喝多了也上頭,您慢些喝。”

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那隻酒碗,目光從桌上的菜碟移到窗外運河上的燈火,又移回來。晚棠這會兒也放下了筷子,把賬冊重新翻開了,拿那支小楷筆在頁邊記了幾筆,然後抬頭看了蕭秀淵一眼,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速不急不緩,像是在報一筆尋常的流水賬。

“下午馮媽媽把樓裡的契書和姑娘們的名冊都拿出來了。名冊上攏共記了三十二個人,有賣身契的有二十一個,其餘的是僱來的,沒簽死契,按月領銀子。馮媽媽把賣身契全擺出來了,說這些人怎麼處置全聽殿下安排。”

“你怎麼說的?”

“奴家沒替殿下做主,只說先放著,等殿下空了再看。不過奴家翻了翻那些契書,裡頭有五六張是早年從人販子手上買的,年歲都不大,籤的時候才十一二歲。馮媽媽說這幾個己經問過了,都想留下。。想留下的重新簽了三年契,贖身銀子按兩年月錢的總數定,比從前少了七八成。”

她頓了頓,把賬冊往前翻了幾頁,指著一行字給蕭秀淵看。“另外還有一樁——馮媽媽自己把以前的舊賬理了一遍,找出幾筆不該有的開銷,合計起來大約一千多兩,說是從前糊塗時經手的,己經拿自己的體己銀子補上了。奴家點了數,賬上確實是平的。”

蕭秀淵低頭看了看賬冊上那行被硃筆劃掉又重新寫過的數字,沒有立刻說話。他把賬冊合上,推回晚棠面前。

“她自己補的?”

“是。馮媽媽說那些銀子是她當年默許經手人從賬上划走的,如今樓裡換了東家,她不想帶著舊賬過日子,自己先把窟窿填上了。”晚棠把賬冊收進袖子裡,“她說這話的時候沒什麼表情,但手指頭一首在搓袖口邊角,搓了有一陣。”

蕭秀淵點了點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沒再問下去。旁邊的語堂夾了一筷子清炒菱角,慢慢地嚼著,忽然偏頭看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說:“你在想城隍廟那個人。”

蕭秀淵沒有否認。他把酒碗擱下,碗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我在想怎麼又與江扯上關係。”

語堂沒有答話,只是又夾了一筷子菱角,低頭慢慢地嚼。窗外運河上滑過一艘畫舫,船舷上的紅燈籠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金影。蕭秀淵靠在椅背上,把手裡的酒碗轉了半圈,目光落在燭火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先吃飯。”他拿起筷子,又去夾那塊火燒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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