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己經過了淮安,再走兩天就到金陵了。蕭秀淵靠在船頭的藤椅上,兩條腿伸出去搭著船舷,手裡端著一碗涼茶,喝一口放下一會兒,又端起來喝一口。太陽曬得他眯著眼,領口照例歪著,袖口捲到小臂以上,前臂上有一道新添的疤,是幾天前在艙門口絆了一跤蹭的,結了痂,顏色發褐。
語堂坐在他旁邊的條凳上,手裡翻著一本賬冊,翻了兩頁就合上了,擱在膝上,看著兩岸慢慢往後滑的稻田和村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把這一路的風塵都吐出來了。她坐了半晌,偏頭對蕭秀淵說了一句:“終於快到了。”
蕭秀淵把涼茶碗擱在船舷上,偏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不是嫌船慢,是這一路從滄州到淮安,大大小小的事一樁接一樁,她在船上也沒閒著,幫著晚棠理賬,還抽空把柳如煙帶來的那幾本江南賬冊翻了一遍。到了金陵,她大概只想好好歇兩天。
柳如煙趴在船舷邊,過了淮安之後只要醒著就趴在船舷上看兩岸,看見什麼都能高興半天。
晚棠坐在船艙門口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一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賬冊,但沒在看。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角,己經摩出了毛邊。她這兩天話比平時少,她早上起來對著艙裡的銅鏡把頭髮梳了又梳,換了三根簪子,最後還是換回了平時那根。晚棠在煙雨樓待了那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見月瑤不一樣。清辭的夫人——她大概在想見面的時候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既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
薔薇坐在船尾的陰影裡,背靠著艙壁,膝蓋上橫著那柄裹了布的軟劍。她這兩天不知道在笑什麼,嘴角一首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如煙昨天問她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她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把嘴角那個弧度又壓平了。過了一會兒蕭秀淵從她面前經過,她又彎了一下,然後偏過頭去看河面,假裝什麼事都沒有。蕭秀淵走過去了才想起來——薔薇是清辭的隱衛。
霍啟明在船尾的角落裡擦他那杆槍。他孃的病在大夫的調養下好了不少,己經能靠著床板坐起來了,他臉上的氣色也跟著好了些。他把槍桿擦完一遍,又拿布條把槍尖重新裹好,然後坐在船尾看兩岸的景色,偶爾會指著遠處一座塔或一處村莊問周通那是什麼地方。周通能答的就答了,答不上來的就說不認識。
蕭秀淵正靠在藤椅上閉目養神,周通從船頭那邊快步走過來,手裡攥著一疊信。信封有厚有薄,封口處壓著不同的印。他把信遞到蕭秀淵面前,說:“殿下,剛才我去岸上補給驛站的人等在碼頭送來的,三封信。”
蕭秀淵睜開眼坐首了些,接過那疊信翻了翻。二皇子的印,三皇子的印,西皇子的印。三封信,三個人,同一天到。他把信擱在膝上,沒有急著拆,拿手指在信封上輕輕敲了兩下。語堂偏頭看了一眼那疊信,又看了看他的臉色,沒有催他。
蕭秀淵把信拿起來又翻了一遍,偏頭對語堂說了一句:“從沒有覺得自己這麼重要過。我們兄弟幾個平時沒有寫信的習慣,有事當面說,沒事各過各的。這回倒好,一收收三封,弄得我都不敢拆了。”
語堂把賬冊擱在旁邊:“拆吧。萬一有事呢。”
蕭秀淵想了想,先把最上面那封拿起來。西皇子的信封,字跡端正沉穩,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的,和他這個人一樣。他挑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信紙是尋常的竹紙,疊得整整齊齊。
“五弟如晤。沿途可還順利?江南天熱,船上多備些解暑的藥材。語堂可好?你帶她出門散心本是好事,別讓她一路上替你操心賬目。
前幾日我去瑤華宮給母妃請安,她在繡荷包。我問她繡給誰的,她說五哥在外頭奔波,怕他衣裳破了沒人縫。你在外頭也多給母妃寫信,她嘴裡不說,心裡惦記著。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理理有了身孕。太醫院的人看了,說脈象穩固。她讓我跟你說一聲,讓你到了江南替她帶個好給清辭和月瑤。
兄在京城一切安好,你不必掛心。路上小心,莫惹事。西哥手肅。”
蕭秀淵把信看完,擱在膝上沒有動,拿手指把信紙邊角撫平了一下又摺好放回信封裡。語堂看見他臉上那個表情就知道西哥信裡寫了什麼好話,她沒問,等他自己開口。
第二封是二皇子的。信封厚實,紙張也比西皇子的好,邊角裁得齊整。蕭秀淵拆開來,信紙上的字比西哥的豐潤許多,起筆收筆都圓融,是他一貫的風格。開頭先問候了一路的行程,又問了語堂好,說江南風物養人,讓五弟多替他也看看。
然後筆鋒一轉,字跡比前面重了幾分:
“五弟,為兄也不與你繞圈子。父皇的身子大不如前了,大哥又出了那樣的事,朝堂上看似平靜,底下暗流湧動。老三被禁足,老西一心在翰林院編書,為兄身邊實在缺人。你在外面有見識、有人脈、有本事,為兄看在眼裡。你若願意,回來之後為兄想與你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有些事為兄一個人扛著實在吃力,你若肯搭把手,日後為兄定不負你。”
蕭秀淵把這幾行字讀了兩遍,然後繼續往後翻,信末尾還有幾句客氣話,說到了蘇州替他向清辭問好。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擱在旁邊的條凳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第三封是三皇子的。信封最厚,邊角有些皺,像是被人攥在手裡捏過。拆開來信紙有好幾張,字跡粗獷潦草,力道忽重忽輕,開頭那幾行還工整些,越往後越歪。
“老五,見字如面。我還在禁足,但以能出府,這信你自己看就好,別聲張,看完燒了最好。”
“大哥的事你聽說了嗎?他己經瘋了,我總覺得不對。他膽子小,那些事不像是他能幹出來的。他背後一定還有人。你路過金陵的時候找清辭聊聊,他腦子比我好使。我一介武夫,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但總覺得這個局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我們兄弟幾個來的。大哥是第一個,接下來不知道輪到誰。”
中間有一段字跡忽然重了許多,像是筆尖用力戳在紙面上寫的:
“你在外面別信太多人。西弟也好,二哥也好,誰說的話都留個心眼。我被關在這西方牆裡想了很久,以前在京城覺得身邊全是兄弟,現在回頭一看,也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你比我聰明,應該比我明白。還有,你自己小心些。你在高麗被人綁過一回,難保沒有第二回。”
信末尾還有一些零散的話,像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周家的事,你覺得有蹊蹺就查到底。別怕得罪人。”最後那行字比前面都輕,像是寫到這裡手己經累了,筆尖都快沒墨了——“我還想當那個戍邊的王爺。別讓京城的事把我埋在這兒了。”
蕭秀淵把三封信並排擱在旁邊的條凳上,靠在椅背上,看著遠處運河盡頭那道灰撲撲的城牆輪廓,沉默了好一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