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的夏天來得早。五月的風從山脊上翻過來,帶著一股溼漉漉的潮氣,把院子裡的紫薇花吹得搖搖晃晃的。蕭靖山坐在書房裡,窗子開了半扇,沒什麼風灌進來,空氣悶得粘稠。
他手裡攥著一封信,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邊角都起了毛。信是五天前到的,用的是內廷的信封,封口壓著皇上的私印,不是朝堂公文的路數。他看完第一遍的時候愣了半晌,擱在案上坐了一整個下午。
清月從廊下走進來,步子比尋常姑娘家快,靴底踩在青磚上噠噠地響。她進門看見她爹坐在案前那副模樣,腳步放慢了些,把手裡的綠豆湯擱在案角,碗邊掛著水珠,剛從井裡湃過的。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急著說話,端起自己那碗先喝了一口,綠豆湯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爹,是京城來的信吧。”
蕭靖山把信往她面前推了推。清月接過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擱回案上。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大大咧咧地說話,而是先看了她爹一眼,然後才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皇上讓你選太子?”
“嗯。”
“他倒是會找人。”清月把碗擱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你選誰都不是。選了老二,老三老西老五記恨你,老二自己也不見得領情——只會覺得你當初看好他是你押對了,跟他自己沒關係。選誰都落不著好。”
蕭靖山沒有接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紫薇樹上,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花瓣的聲音。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聲音有些啞:“皇兄老了,我也老了。他是真拿不定主意了。不然他不會寫這封信來。”
清月聽他說完,沒有急著接茬。她端起綠豆湯又喝了一口,看著碗裡浮著的那幾顆沒煮化的綠豆,過了好一陣才開口,聲音還是比平時輕:“那你就別選了。回信跟皇上說,立太子是皇上的事,你一個藩王不敢多嘴。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可你不說,他心裡更不踏實。你說了,至少他知道你沒摻和的意思。”
蕭靖山偏過頭來看著她。清月從小到大說話都是首來首去的,這一回卻像是在替他掂量每個字的分量。他忽然覺得女兒確實長大了,不再是從前那個拎著刀滿校場跑的小姑娘了。
“你說得輕巧。我說不摻和,他就信?”
清月想了想,把綠豆湯碗擱在案角。“信不信是他的事。爹,你在西南這麼多年,手裡攥著二十萬邊軍。你說你不摻和,別人未必信,但你不說,他連個臺階都沒有。你回一句“不敢妄議”,比什麼都強。至少他不會覺得你在替他拿主意,也不會覺得你在跟誰站隊。”
蕭靖山看著女兒,半晌沒說話。他想起她小時候,有一回校場上有人嘲笑她是女娃不該舞刀弄槍,她沒哭也沒鬧,一個人練了一整天的刀,第二天把那人的馬鞍帶割了。那時候他覺得這丫頭性子太硬,如今坐在他對面把這麼一樁要命的事拆開了揉碎了說,語氣不急不緩的,倒讓他有些恍惚——她什麼時候學會替人想這麼多了。
“你比幕僚那幾個人強。”他終於說了一句,聲音不高。
清月被他誇得有些不自在,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綠豆湯喝了,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花粉。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爹一眼,語氣又恢復了平時那種隨意的調子,但還是比往常輕了幾分:“回完了信歇一歇,別總坐在案前。院子裡那棵紫薇花落了一地,也沒人掃。你多看兩眼也好過悶在屋裡。”她說完沒等他回話,大步跨出了書房門,靴子踩在青磚地上噠噠地響了一陣,拐過迴廊就不見了。
蕭靖山在案前坐了一會兒,把信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擱下,鋪開一張新紙。他端硯、研墨、舔筆,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停了一瞬,然後才落下去。
他寫得慢,每個字都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落筆,字跡比他平日批軍報時端正了不少,帶著幾十年練出來的沉穩筋骨:
“臣弟靖山頓首再拜。陛下手諭,臣弟捧讀再三,惶恐不勝。”
“立儲乃社稷根本,關係宗廟萬世。陛下以天下至重之事下詢藩臣,臣弟深感陛下信任之隆,然亦知此責非臣弟所能承荷。臣弟久居西南,邊陲僻遠,對諸皇子之才德性情,實未得詳察,豈敢妄議以誤聖聽?”
他頓了頓,筆尖在硯臺邊沿舔了舔,落筆時比方才又重了幾分:
“唯有一言可對陛下——不論將來太子為誰,臣弟必當盡心輔導,竭力匡扶。此臣弟肺腑之言,非敢推諉,亦非敢諂媚。陛下明鑑。”
“臣弟不敢他議,悉聽聖裁。靖山再拜。”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把信紙拎起來吹了吹墨,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又擱下,沒有改。墨跡乾透了,他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封口處壓了自己的私章。然後站起來把信遞給門口候著的親衛,說了一句:“即刻送往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