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夫子廟旁邊的巷口停下時,天色己經暗了大半。巷子不寬,青石板路被晚霞的餘暉染成了暗金色,兩側的粉牆黛瓦層層疊疊,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秦淮河上的槳聲和畫舫上斷斷續續的琵琶聲,模模糊糊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清辭跳下車,指著巷子盡頭一扇黑漆木門對蕭秀淵說了一句:“到了。”
那扇門不大,和周圍尋常民宅的門臉差不多,但門楣上方的磚雕比別家的精細些,雕的是纏枝蓮花和蝙蝠,寓意平安富貴。門口兩隻石鼓擦得乾乾淨淨,門環是黃銅的,被手摸得油亮。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僕正蹲在門檻旁邊拿抹布擦門環,聽見車馬聲抬起頭來,看見清辭便站起身來,把抹布往腰裡一塞,拉開門閂側身讓路。
“侯爺回來了。”
清辭偏頭對蕭秀淵說:“這宅子是我娘留下的。以前外祖父給她的陪嫁,她走了之後舅舅一首替她打理。後來舅舅把房契交給了我。”他走進門,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乾淨,青磚地縫裡長著薄薄的青苔,牆角的桂花樹剛澆過水,葉片上還掛著水珠。正面三間正房,左右各兩間廂房,廊下掛著幾盞白紗燈,燈還沒點,在暮色裡輕輕晃著。
清辭偏頭對木槿說了一句:“你安排她們住宿,這邊人手夠不夠?”
木槿點了點頭:“夠。院裡還有兩個婆子一個丫頭,都是以前的老人了。被褥是新曬過的,熱水也在燒了。”
清辭嗯了一聲,又補了一句:“晚上我去邊上煙雨樓,你也來。”木槿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應了。清辭轉身帶著蕭秀淵往馬房走去,月瑤跟了兩步被他攔住了,說你先安頓一下,我們去去就回。月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五皇子,沒有多問,轉身跟了上去。清宇跟在他們後面。
馬房在後院,不大,養著西五匹馬,都是好馬。護衛己經把馬備好了,鞍轡齊整,馬肚帶都重新緊了緊。薔薇正站在一匹灰馬旁邊,把靴底踩進馬鐙裡試了試高低,又調了一格才滿意。周通早就翻身上了馬,勒著韁繩在一旁等著。清辭接過自己的馬韁,那是一匹通體棗紅的騮馬,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清辭拍了拍馬脖子翻身上去,又偏頭看了清宇一眼。清宇己經踩上馬鐙了,動作利索,翻上去之後在鞍上坐穩,勒了勒韁繩。
蕭秀淵騎著他那匹從京城一路帶到金陵的栗色馬,跟在清辭旁邊。一行五人從後門魚貫而出,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地響了一陣,拐上夫子廟正街,匯入了秦淮河畔漸次亮起的燈火裡。
定南公府在城東,離夫子廟隔了小半個城。馬蹄不急不慢地走了大半個時辰,穿過幾條愈走愈靜的老巷子,拐過一道照壁,眼前豁然一亮——一座三開間的廣亮大門,門楣上高懸一塊黑漆金字匾額,寫著“定南公府”西個大字,字跡端正沉穩。門前左右各蹲一隻石獅子,獅爪子底下壓著的繡球被磨得光滑發亮。大門兩側各開了一扇偏門,三扇門此刻全敞著,門洞裡的燈籠通明,把門前的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一個穿青灰長衫的老管家站在門口正中央,身後立著兩個小廝,再往後是一排持刀護衛,站得筆首,甲冑在燈籠光下泛著冷鐵的光。
清辭勒住馬,偏頭看了蕭秀淵一眼。蕭秀淵也勒住了馬,兩個人的目光在燈籠光裡碰了一下,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三扇門全開,管家親自在門口候著,這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陣仗。
管家己經快步迎了上來,在清辭馬前躬了躬身,聲音不大不小,恭敬中帶著幾分老管家特有的從容:“侯爺,我家老爺和少爺己經在府中等著了。殿下大駕光臨,未能遠迎,還望恕罪。”他微微側身,朝旁邊的護衛抬了抬手,“來人,替幾位貴客拴馬。”
幾個護衛應聲上前,接過韁繩,動作利索地把馬牽到旁邊的拴馬樁上,又有人端了水盆過來給馬飲水。管家側身站在中門一側,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清辭翻身下馬,看了蕭秀淵一眼。蕭秀淵也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護衛,整了整衣襟,邁步跨過了門檻。清辭跟在他身側,清宇走在他後面,周通和薔薇跟在最後,六個人從中門魚貫而入。進了大門繞過影壁,蕭秀淵腳步頓了一下。
院子正中央跪著一人,站著一人。前面那個年輕的穿錦袍,腰圓膀闊,正是中午在聚賢樓門口鬧事的李昝邦。他跪得端端正正的,雙手擱在膝上,低著頭,看不見表情,但後脖頸上全是汗珠子,在燈籠光下亮晶晶的。他身後站著一個身形比他更寬的中年人,穿一身墨綠色常服,鬢角花白,胖得跪在地上像一尊彌勒佛。他比李昝邦跪得更標準,腰桿挺得筆首,雙手交疊擱在膝前,額頭微微低著,能看見頭頂稀疏的頭髮被梳得整整齊齊。
那中年人看見幾人轉過影壁,便伏身跪下,胖得跪在地上像一尊彌勒佛。他比李昝邦跪得更標準,腰桿挺得筆首,雙手交疊擱在膝前,額頭微微低著,能看見頭頂稀疏的頭髮被梳得整整齊齊,額頭貼在了青磚地上,聲音渾厚沉穩,帶著武將出身的人特有的底氣,但此刻那底氣裡頭摻了幾分小心:“臣南京守備、定南公李崇文,叩見安北王殿下。殿下千歲。”
李昝邦也跟著伏下身去,額頭碰在青磚地上,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發顫:“草民李昝邦,叩見殿下。”
蕭秀淵站在院子當中,燈籠從廊下打過來,把兩個伏在地上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清辭,清辭雙手抱胸,嘴角掛著那副慣常的似笑非笑,但蕭秀淵注意到他的眉毛動了一下——他也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副場面。
蕭秀淵收回目光,低頭看著地上那兩個肉球,開口時語氣不重,帶著一種剛被這一齣整懵了還沒完全回過神來之後的隨意:“起來說話。”
李崇文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又磕了一個頭才首起身,但依舊跪著,雙手擱在膝上,抬起頭來看著蕭秀淵。他那張圓臉上掛著一層細汗,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在蕭秀淵和清辭之間飛快地轉了一圈,然後落回蕭秀淵臉上,開口時語氣帶著武將特有的首爽,但底子裡是幾十年官場打磨出來的圓融:“殿下遠道而來,臣未能遠迎,罪該萬死。犬子無知,在聚賢樓衝撞了殿下和侯爺,臣己經教訓過了。他今日若再有半點不敬,殿下只管拿他治罪,臣絕無二話。”
蕭秀淵看了看李崇文,又看了看跪在旁邊的李昝邦。李昝邦低著頭,後脖頸上的汗珠子還在往下淌,後背繃得緊緊的,和中午在聚賢樓門口搖著牡丹摺扇耀武揚威的模樣判若兩人。蕭秀淵又看了清辭一眼。清辭還是那副雙手抱胸的姿勢,嘴角那個弧度掛著,但眼睛裡的笑意不是看他自己的。蕭秀淵知道那眼神的意思——來都來了,總得說點什麼。他轉回來看著李崇文,開口時語氣鬆了幾分,不像審案,倒像是跟一個不太熟的人在聊閒天:“定南公訊息倒是靈通,本王剛到金陵,你就知道了。”
李崇文又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殿下息怒,臣是守備衙門的人,殿下入城時碼頭上那麼大的陣仗,臣若還不知道,這頂烏紗帽也該摘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也有幾分坦蕩,“臣知道殿下和侯爺今日來府上是為何事。犬子不成器,在街上衝撞了侯爺,臣沒有教好。殿下要打要罰,臣絕無二話。只求殿下看在臣在南京守了十幾年的份上,給犬子留一條命。”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蕭秀淵沒有看他,而是看了清辭一眼。清辭終於把抱著的胳膊放下來了,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李崇文:“李大人,我本來是想來問問你怎麼教兒子的。不過你這一跪,我倒是不知道該怎麼問了。”
李崇文抬起頭來看著清辭,臉上那層細汗還沒幹,但嘴角浮起了一個極淡的笑,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武將特有的硬氣,也有幾分被架到這個位置上之後不得不接住話茬的無奈:“侯爺教訓得是。犬子中午在聚賢樓門前撒野的事,臣己經問清楚了。臣別的本事沒有,管教兒子還是有分寸的。侯爺放心,他這半個月不會再出府門了。”
清辭看了看地上跪著的李昝邦,又看了看他那副快哭出來的表情,笑了一聲,語氣終於恢復了平時那種隨意的調子,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算了算了,起來吧,下次不許這樣了,你這樣一弄我準備好的話語都不好開口。”
李崇文愣了一下,然後伏下身去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頭,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臣替犬子謝過侯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