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怕了,又不是沒見過。我爸那時候,都是我一直照顧,他走的時候,手就在我手裡。”
“原來你還有這麼了不起的時候!”柳青遲見縫插針誇他一番,又說,“我一直覺得我看人眼光很準,果然,你是真孝順的人。”
柳庭深:“可以不要這麼假嗎?你這樣的話並不會讓我覺得愉悅,反而像是被當小孩兒哄,很犯惡。
“我做的,只是每一個人格健全的人都會做的,本能要做的。”
人格健全一詞從他嘴裡說出來,險些沒把柳青遲逗笑。
“對不起。”她道歉,又說,“可在我這兒你不就是小孩兒嗎。按輩,你得叫我太姑奶。”
“柳青遲——”柳庭深冷聲警告,“什麼太姑奶,腐舊的思想、糟粕!你最好連幻想都不要想。我單方面宣告破除這條規矩。”
“我不跟你打口舌之仗。”她不在乎。
而且,此行目的無關稱謂是非。
讓開距離,她目光引導他瞻視簡易屍臺上的人:“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柳庭深視線從她微笑的容顏上慢慢移過去,看見了目標物:
那是個十幾歲的男生,相貌俊秀,皮膚紅潤,杏粉色薄唇微抿,烏黑的頭髮梳得很整齊,好像沉睡中的王子。
真的漂亮。
“我爸前年就生病了,心臟病。剛開始只是吃藥控制,定期檢查。後來突然有一天就卒中了,進了醫院,在醫院養了半年多,最後還是走了。
“他以前有點胖,療養期間狀態也維持得不錯,可是最後幾天……一下就變得非常瘦,皮膚也變得很黑,我感覺都不認識他。
“他遺體入柩的時候做了防腐,也做一點美容,可還是不是我熟悉的樣子。”
柳耀文病重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麼發自內心地講過這麼多話。
柳青遲說:“生病去世和意外去世不一樣:生病是耗盡了生命能量,靈魂已經疲憊不堪了而結束;
“意外是能量充裕時被突然抽走了靈魂,軀體狀態天差地別。”
然後安慰他:“你陪你爸度過了最後的人間時光,你們彼此都不會有遺憾,這已是我們這些凡人最好的歸宿了。
“我們歸辰殯葬主持葬禮時常說一句話:斯人永做天上星,慰我餘生萬里明。
“意思是故去的人會變成無處不在的能量體,時刻給予我們活得越來越好的動力。”
說完,她自然而然地放開了柳庭深的手,讓他獨自正視生命的靜止。
這一刻,她帶柳庭深來的目的達成。
而實際是,柳青遲鬆手的剎那,柳庭深注意力便秒速收回,靜靜盯著自己那隻重回孤獨的手。
無人可見的目光幽暗,充滿了對自己手的指責——好沒用的手,就這麼任人牽起又任人放下,你的思想呢!你的態度呢!
“以後別亂摸我手。”柳庭深取了張消毒巾使勁擦手,搶回手丟掉的面子。
嫌棄之餘,夾雜著不甚明顯的留戀和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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