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瑾從華童公學輟了學,經父親舊友介紹進了工部局警務處當書記生,月薪十五元。
書記生每天的工作是坐在檔案室裡謄抄巡捕房的每日報告,字跡潦草的英文報告交到他手裡,他謄成工整的正楷,一份歸檔,一份送交英籍督察。
他在檔案室裡待了好些年,這幾年他做成了一件事:背檔案。
每一份巡捕房報告他都謄過一遍,每一份他都記得。
哪條弄堂去年發生過械鬥,哪個碼頭的工頭有青幫背景,哪家當鋪收過贓物,哪個賭場按月給巡捕房交保護費,他全記在腦子裡。
英籍督察們從不翻舊檔,他們只關心今天的案子,但沈懷瑾知道,今天案子的線索大半在舊檔裡。
他開始在謄抄報告時用小字在頁邊標註“此人前科見去年三月檔”。“該地址與某某案關聯”,這些標註英籍督察看不懂中文,但他的華人同事看得懂。
慢慢地,開始有探員在辦案前先來檔案室找他,問他有沒有線索,而他每次都能從舊檔裡翻出點有用的東西。
他從檔案室升到助理探員,是幫一個英籍督察破了一樁碼頭盜竊案。
案子本身不大,但失竊的是英商怡和洋行的貨,督察壓力很大。沈懷瑾從舊檔裡找到一條去年類似的案子,案發地點。作案手法。銷贓渠道幾乎一樣,他把這條線索提供給督察。
督察當天下午就抓了人,晚上請他喝了頓酒,說:“沈,你待在檔案室浪費了。”
北伐時期,魔都租界裡的幫會勢力重新洗牌,法租界的青幫和公共租界的洪幫為了爭奪碼頭地盤火併了好幾次,巡捕房人手不夠,把檔案室裡的人也都拉上了街。
沈懷瑾在街上跑了半個月,沒有配槍,只帶了一本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把幫會人員的活動規律。接頭地點。武器藏匿處一一記錄下來。
火併平息之後他交了一份詳細的報告,英籍總警司在報告上批了一句“此人可用”。
後來他才知道,那次火併背後有日本人在扶持新的幫會代理人,洪幫裡有幾個小頭目拿了日本人的錢在租界裡攪渾水。
那時日本人還只是租界裡一股若隱若現的暗流,離他的生活很遠。
沈懷瑾在公共租界當探長的日子過得不算寬裕,但還過得去。
他把這些年的積蓄大部分拿回家,把母親的風溼腿治得能下床了,妻子是他幼年時就認識的鄰居,兩人的孩子已經上學了,男孩今年剛上中學,女孩後年也要上中學。
1937年淞滬會戰爆發後,英籍督察一個接一個調回英國,頂替他們的日籍警官帶著北平的滿鐵調查經驗來接手租界治安。
沈懷瑾在工部局替英國人做事時盡心盡力,在憲兵隊替日本人跑腿時同樣盡心盡力。
英國人統治租界時他幫英國人維持秩序,日本人接管虹口後他幫日本人蒐集情報。
蔣茂才覺得他可靠,坂本覺得他好用,海軍的人覺得他懂行,他在每一段關係裡都是一個有用的人,但不是一個忠誠的人。
忠誠會過期,有用不會。
一個人足夠有用,就能在任何環境裡留下來,有機會繼續往上走,爭取更高的職位,掌握更多的資源。
沈懷瑾從來都不是一個容易滿足的人。
1940年三月底,汪偽政權成立,租界局勢進一步惡化。工部局警務處的華人探員大量流失,有人去了重慶,有人投了76號,有人乾脆辭職回老家,而沈懷瑾選擇了留在憲兵隊當便衣憲佐。
某天深夜。
他十歲的兒子半夜爬起來,給妹妹掖好踢開的被子角,然後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樓下日本憲兵隊的摩托車突突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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