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嬤嬤不慌不忙，又帶著他踩了三下銀錁子，又踩了幾下銅錢，最後握著那雙小腳，在盆底的紅綢上慢慢地。穩穩地走了一圈。
“踩了金，踩了銀，腳下步步是青雲。
踩了錢，踩了寶，一生一世吃不了。”
廳中的氣氛在這一刻徹底鬆快起來。
女眷們掩著嘴笑，男人們端著酒杯互相碰了碰，幾個年輕的宗室子弟甚至忍不住小聲叫了聲好。
老嬤嬤隨後將李承幹托起來，用乾爽的軟巾細細擦去腳底的水漬，一層月白軟綢貼身裹好，一層織金錦緞大襁褓攏在外面，邊角掖得妥帖平整。
她的手穩極了，不急不躁，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完成一件極鄭重的事。
裹好之後，她將李承幹輕輕托起，恭恭敬敬地遞向李世民。
“殿下，好了。”
李世民接過孩子的瞬間，低下頭，在他溼漉漉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吻。
“月奴乖。”
他低聲說，聲音只有他們父子二人能聽見，“結束了，沒事了。”
廳中的賓客齊聲道賀，聲浪如潮。
“恭喜殿下！”
“恭喜王妃！”
“小殿下福澤深厚！”
賀聲此起彼伏，在正廳中迴盪，震得樑上的紅綢微微顫動。
李世民一手穩穩地託著李承幹，另一手微微抬起，朝眾人示意。
面上是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容，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懷中的孩子。
老嬤嬤退到一旁，侍女們魚貫上前，將銅盆。彩帛。梳子等物一一收走。
廳中的氣氛徹底鬆快下來，觥籌交錯間，說話聲。笑聲。道賀聲混成一片。
李承幹窩在李世民懷裡，被那一片暖融融的熱鬧裹著，像泡在溫水裡。
眼皮越來越沉，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彷彿隔了一層薄薄的紗。
快要沉入夢鄉的那一刻，李承幹聽見了那個聲音。
蒼老的，低沉的，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穩與威儀，卻又在這一刻被什麼東西泡軟了。泡化了，變得溫柔得不像話——
“好孩子。”
李承乾的意識已經沉入了黑暗，沒有聽見這三個字。
可滿堂的賓客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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