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個初學駕船的舟人，在風平浪靜的湖面上，一步一步地摸索著如何駛向彼岸。
老嬤嬤走上前，將彩帛浸入溫水中，浸透了，輕輕擰乾，雙手捧著，遞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一隻手穩穩地託著那小小的後腦和腰背，另一隻手從老嬤嬤手中接過那方浸透了溫水的彩帛。
彩帛是五色的——青。赤。黃。白。黑，分別對應東西南北中五方，寓意五方神明護佑新生兒平安長大。
五色絲線織成的帛面柔軟而細密，被溫水浸透後，顏色愈發鮮亮，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老嬤嬤站在一旁，聲音不高不低，唱出了洗三禮的第一聲：
“一洗金，二洗銀，三洗娃娃聚寶盆——”
李世民將彩帛輕輕覆上李承乾的面頰。
動作極輕極柔，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寶。
彩帛觸到皮膚的一瞬，李承乾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艾葉清香的帛面覆上他的臉，像是有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拂過。
那種感覺很奇妙。
像是有人在一筆一筆地描摹他的輪廓，把上輩子的灰塵一點一點地擦去，露出底下嶄新的。乾淨的。沒有被任何人踐踏過的骨血。
李承乾沒有哭。
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李世民懷中，任那方彩帛拂過他的面頰。
李世民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本以為孩子會哭——尋常嬰兒洗三，十有八九是要哭的。
水涼了哭，水燙了哭，被彩帛矇住臉害怕了哭，被滿堂陌生人的目光嚇著了哭。
可月奴沒有。
他那麼小，那麼弱，連呼吸都比尋常嬰兒淺得多，可他不哭不鬧，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把自己的臉交給父親的手。
那種安靜，讓李世民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攥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將彩帛從孩子臉上移開，遞給身旁的嬤嬤。
老嬤嬤接過彩帛，又遞上一把檀木梳。
“一梳智慧開，二梳福氣來，三梳災厄散——”
李世民接過梳子，極輕極輕地在孩子柔軟的胎髮上梳了三下。
那頭髮又細又軟，像是初春剛冒出來的草芽，顏色淡淡的，帶著一點淺淺的栗色。
梳齒劃過髮絲，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阻力，像是在梳理一縷輕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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