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敢說出口，因為說出口就等於承認自己老了，承認自己成了兒子的負擔。
“劉叔，加工廠下個月投產。”林逸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語氣很平，不是商量，是陳述，“包裝車間需要人，坐著幹活的崗位，不需要體力。月薪跟我之前定的招工標準一樣，包一頓午飯，年底雙薪。立賢的船修理費我來出。您以後不用再上船了。”
“加工廠？我一個扛凍魚的粗人，能幹什麼？”劉老四的聲音發澀，像是被什麼東西梗住了喉嚨。
“包裝車間有專門的培訓。流程簡單，培訓三天就能上崗。您在冷凍廠幹過十幾年，冷庫的溫度和環境您比誰都熟。這個崗位適合您。”
劉老四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低著頭，粗糙的雙手在被子上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最後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聲音發顫地說：“林老闆，我一個快六十的老傢伙，沒文化，沒技術，連船上的活都幹不了了。你讓我進廠——是可憐我嗎？”
“不是可憐，是需要。工廠的包裝流水線總得有人幹，熟手優先，您在冷凍廠幹了十幾年，對冷庫操作和低溫環境的經驗比年輕人強得多。我招您進去不是做慈善，是您值這份工資。您要是覺得佔了便宜，等傷好了去車間多幹點活補回來。”
劉老四還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立賢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把扳手，扳手上的機油滴了一地。他把扳手輕輕放在門邊的工具箱上，聲音有些嘶啞：“老闆，我什麼都不說了。往後出海，你指哪我去哪。”
林逸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出劉立賢家。陽光已經完全鋪滿了村道，新修的水泥路面反射著明晃晃的白光。
他剛走到村委會門口，就看見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路邊——車身上印著“鎮漁業管理辦公室”幾個褪色的藍字。
何主任和他的助手正站在村委會門前跟趙長林說話，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語氣比上次來道歉時又低了幾分姿態。
“趙村長，鎮裡這次來主要是核實颱風災情資料。另外劉鎮長讓我順路問一句——你們村那個加工廠，鎮裡希望把廠址調整到鎮中心的工業用地，配套設施更完善，物流也更方便。”何主任翻開資料夾，指著一張列印好的規劃圖，手指點在鎮中心一塊標了紅圈的空地上。
趙長林聽完，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已經泛了白。
“何主任，加工廠的廠房已經封頂了，裝置都安裝了一半，你現在跟我說遷到鎮中心？”
“這是劉鎮長的意思。鎮中心的工業用地配套更完善，物流也更方便，對加工廠的長遠發展有好處。而且——”何主任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機密，“你們村這條新公路修得確實好，但畢竟只是村級公路。以後加工廠做大做強，大貨車頻繁進出，道路維護成本也是個問題。鎮中心的工業用地直接通省道，各方面條件都比這裡好。”
趙長林正要開口，林逸推門走了進去。
“何主任，加工廠不遷。廠房封頂了，裝置進了一半，下個月試投產。這些投資不是擺著看的。”林逸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桌上的釘子。
何主任轉過身，看見林逸，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上次在碼頭被林逸一條條政策懟到灰溜溜走人的畫面大概還歷歷在目。他合上資料夾，重新堆出一個笑容：“林老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劉鎮長那邊的意思是——鎮裡的工業用地可以給你們減免一部分租金，配套設施也——”
“何主任，我問你幾個問題。”林逸打斷他。
“第一個，加工廠的用地許可是村裡批的，環評是市環保局透過的，所有手續合法合規。鎮裡有什麼許可權讓一個手續齊全的在建工程遷址？”
何主任張了張嘴。
“第二個，你說鎮中心的工業用地配套更完善——那片工業用地上個月才掛牌，到目前為止三通一平還沒完成。我的加工廠下個月試投產，遷過去之後廠房重建至少半年。這半年的產能損失，鎮裡補貼嗎？”
何主任的額頭開始冒汗。
“第三個，”林逸從趙長林桌上拿起那份規劃圖看了一眼，“劉鎮長讓加工廠遷到鎮中心，是為了方便管理，還是方便收稅？”
何主任的臉徹底僵住了。他把資料夾往腋下一夾，聲音乾澀得像在砂紙上磨過：“林老闆，我只是傳達鎮裡的建議。具體決定權在你手裡。你如果不同意，我現在就跟劉鎮長如實回覆。”
“那就如實回覆。加工廠原址不動，下個月按原計劃投產。如果劉鎮長有興趣，歡迎他參加投產儀式。但遷址這件事，沒有再討論的必要。”
何主任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他的助手趕緊跟上，手裡那疊規劃圖差點掉在地上。走到門口時他回頭飛快地說了一句：“林老闆，劉鎮長也是一片好意，你不領情我也沒辦法。”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麵包車發動的聲音在村委會門口響了一會兒才遠去。趙長林從桌子後面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麵包車遠去的方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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