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首起身子,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又擦,重新戴上之後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宣德官窯青花海水白龍紋扁壺,海撈完整器。林老闆,這件東西的價值不在你之前捐的狗首之下。光是這一件,就夠在省博物館單獨開一個展櫃。”
林逸接過扁壺翻過來看了看底款。
“孫毅,用防震氣泡膜裹好,單獨裝進文物保險箱裡。”
孫毅小心翼翼地接過扁壺,動作比抱自家閨女還輕。
秦老在甲板上走來走去,激動得像一個剛挖到人生第一塊化石的考古系學生。
“這艘官窯專運船的沉沒原因大機率是颱風。宣德年間這條航線上的官窯船隻有詳細的文獻記載,從景德鎮出發沿近海北上運往京城,途經黃海時遇到颱風沉沒的船隻不在少數。這艘船能儲存得這麼完整,說明沉沒時船身沒有劇烈解體,很可能是緩慢傾斜沉入海底的。貨艙裡的瓷器基本都保持著原位,這在沉船考古裡極為罕見。”
水下機器人繼續作業,從貨艙裡又打撈上來好幾批青花瓷器。
每一批出水的時候,秦老都會親自蹲在甲板上逐件檢查。
他鑑定瓷器的速度極快,有時只看一眼釉面和底款就能說出準確的年代和窯口,但當看到那件海水白龍紋扁壺時,他足足看了很長的時間,把壺身上的每一片龍鱗都反覆端詳了好幾遍。
“這件扁壺上的白龍,鱗片細節比故宮那件還要清晰。故宮那件的龍紋在傳世過程中被磨損了一些,你這件是在海底泥沙裡封存了幾百年,反而儲存得比傳世品更好。這就是海撈瓷的獨特價值,它沒有經過人為磨損,出水的狀態就是它在海底的樣子。”
林逸問這批瓷器一共有多少件。
秦老把筆記本上的記錄翻了一遍,說完整器和可修復器加起來好幾十件,其中具有一級文物價值的有多件,包括那件海水白龍紋扁壺。其餘的是二級和三級文物,品相都相當不錯。尤其是那幾件青花海水白龍紋的配套器物,和扁壺是同一個紋飾系列的,如果成套展示,學術價值和展覽價值都會翻好幾倍。
“秦老,這批瓷器裡具有一級文物價值的,優先捐給省博物館。剩下的按協議供應給盧子涵。”
秦老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極其感慨的語氣說了一句話。
“你每次打撈之前,就己經想好了哪些捐、哪些賣。”
“好東西本來就該放在能讓更多人看到的地方。”
秦老拄著柺杖站在船舷邊,看著遠處海天交接處那一線模糊的雲層。
“國家文物局那份開放私人打撈的檔案,正式出臺之後,整個行業都會重新洗牌。像你這樣既有先進裝置又有專業素養的民間打撈力量,會成為整個水下文化遺產保護體系裡最關鍵的一環。我這次跟船出海,親眼看到了你們的作業過程,精準、高效、而且對文物的保護意識極強。回去之後我會在文物局的專家論證會上如實彙報,爭取讓小沙叄號成為第一批拿到私人打撈資質的船隻。”
“那就麻煩秦老了。”
秦老擺了擺手。
“不是麻煩,是責任。我這大半輩子都在跟沉船文物打交道,年輕的時候在泉州港撈宋瓷,中年的時候在南海撈外銷瓷,老了之後被各種年齡限制擋在科考船外面。今天是你讓我親眼看到了這批宣德青花從海底出水的過程,這個恩情,我會用我的方式還。”
當天晚上,小沙叄號停泊在作業海域休整。
牛立東在廚房裡燉了一大鍋軍曹魚湯,滿船都是薑片和魚肉混在一起的鮮香味。
秦老端著碗坐在甲板上,看著頭頂那片繁星點點的夜空,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林老闆,你知道我為什麼執意要跟船出海嗎。”
林逸說是因為想親眼看到沉船文物被打撈上來的過程。
秦老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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