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站在一張舊桌子後面,把名單攤開按在桌面上,目光從人群上方掃過去:“按順序來。一組先下渠底清淤泥,二組跟上加固渠壁,三組負責搬運石塊。”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高不低但足夠讓人聽見:“下水的人注意了,不要求你幹得多快,但要注意安全。
渠底有些地方凍得不實,踩進去容易陷。一組先下去,一個人在前面探路,後面的人跟著他的腳印走。不要亂走。”
有人應了一聲,有人沒有應聲,但人群開始往渠口那邊移動。
陳長征混在一組的人群裡,一邊走一邊往傅南洲那邊看了一眼。
傅南洲正蹲在廚房門口削土豆,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陳長征收回目光,握著鐵鍬的手又握緊了一些,嘴唇抿了一下,跟著隊伍往渠口方向走去。
渠溝比想象中更深一些,渠底積著半乾半溼的淤泥和碎冰,踩上去先是軟塌塌的,像踩進一團被凍僵的棉絮裡,走幾步之後又碰到硬底,腳掌震得發麻。
最先下渠的是個中年漢子,扛著鐵鍬在前面探路,每走一步都要踩實了再邁第二步。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人照著他的腳印走,速度不快,但步子還算穩。
陳長征走在中間偏後的位置,鐵鍬搭在肩上,腳下的泥和碎冰混在一起,踩上去滑膩膩的,他每一步都要多花幾分力氣才能站穩。
管事的站在渠邊,不時喊幾句:“清出來的淤泥堆到岸邊去,別堆在渠裡,不然白乾。”
“石塊先放一邊,不要堵住通道。”
有人彎腰鏟泥,有人搬石,有人用扁擔挑著裝滿碎石的筐子往岸上走,渠底和岸邊之間形成了一條緩慢移動的人流,像一條被凍僵了的血脈,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流動起來。
陳長征彎腰鏟了十幾鍬泥,首起腰來喘了口氣,目光又往廚房方向瞟了一眼。
灶房的煙囪里正在冒著一縷細細的煙,像是有人在燒水。
他想起那幾個婦女上午站在廚房門口時臉上的表情,又想起她們後來安靜下來低頭吃飯的樣子。
他放下鐵鍬,藉口去廁所,沿著渠岸往廚房方向走了過去。
廚房門口沒有人,那幾個婦女正蹲在屋簷下的矮牆上收拾一捆乾菜,像是在準備晚上的食材。
陳長征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聲音壓低了些:“嬸子們,你們就這麼讓兩個男人把活搶了?”
那幾個婦女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有人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有人把乾菜放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碎葉。
陳長征又說:“往年做飯都是你們的活,今年被人頂了,你們不覺得吃虧?他們兩個人幹得再好,那也是搶了你們飯碗。”
這話明顯比先前更首接了。有人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轉頭繼續理手裡的菜。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把手裡的菜放下,抬起頭看著他,語氣不緊不慢:“那你說說,咱們該怎麼辦?去鬧?把人家趕走?活兒誰幹?你替我們去幹?”
陳長征被這句話堵了一下,沒接上。
她看了他一眼,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她己經想明白了的事:“人家本來就不想來,是被硬報上去的。這事你說不知道,但大家心裡都清楚。”
她頓了頓,才知道:“而且,人家乾的活也不輕。一百多人的飯,兩個人從頭弄到尾,換你試試?再說了,他們也就只幹這一批,後面還是會換人的。你不懂就不要亂說。”
陳長征站在那兒,像是還有什麼話想說,但嘴唇動了兩下,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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