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折鍛法在理論上可以無限堆疊層數,但八千層對於一塊短橫刀坯料來說已經足夠。再往上不是不能做,是沒有意義。
林遠用棉布把刀坯擦乾淨,放在工作臺上,拍了張照片發給道格。照片是在日光燈下拍的,沒有調色,沒有加濾鏡。
道格的影片電話在三十秒內就打了過來。
林遠剛按下接聽鍵,道格那張粗獷的臉就把整個螢幕佔滿了。他身後的背景是《鍛刀大賽》的演播室走廊,牆上掛著往季選手的作品,一個實習生從他身後匆匆走過。
道格的聲音大得幾乎要把手機揚聲器震破。
「你把刀舉起來!靠近一點!對——就那個角度!天哪!這紋路比你在比賽裡做的那把匕首還細!你是在日光燈下面拍的?自然光!趕緊的!出去拍給我看!」
林遠把手機架在支架上,調整後置攝像頭,拿起刀坯推開廠房側門。今天的陽光不算刺眼,午後的天空鋪著一層薄雲,光線被漫反射之後均勻地灑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
他把刀坯舉到自然光下,讓攝像頭對準刀身。
刀身在日光下變了樣。
剛才在工坊日光燈下,青金色偏冷偏白,像是被技術照明的色溫漂了一層藍。
現在在自然光下,雲紋的顏色變得更柔和,青綠色光暈從紋路中間緩緩透出來,刀身在緩慢翻轉的時候,整片花紋像是在無聲地翻湧。
道格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長嘆。
「我的上帝。林遠。這比我在比賽裡握著的那把劍還漂亮。那把劍是冷金色的,看起來像是審判——這把看起來像是藍天白雲……
我說不清楚,但我在看著它的時候有完全不同的感覺。」
手機裡走廊那頭有人喊他名字,他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等一下」,然後又轉回來對著鏡頭。
「你還要做什麼?刀裝?還要多久?我現在就想飛過去。如果不是這周還有工作——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我在想直接飛到你那,在你工坊裡搭個摺疊床,看著你把它做完。」
「你在節目裡砍完那把劍之後也是這麼說的。」林遠把刀坯往回收了收,避開從雲層縫隙裡漏出來的一道直射光,那道光太強,會在影片裡過曝。
「那是劍。這是刀。刀可以隨身帶,劍不行。我這幾天在節目裡一有空就把你在決賽用的那把劍從展示櫃裡拿出來翻——尼爾森說我像個抱著玩具睡覺的小孩。
但你給我看這個——這個刀,它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把刀都更讓我坐不住。」道格深吸了一口氣,「好了。說正事。刀裝——你打算怎麼弄?」
「正想問你。你想要什麼風格?華麗一些的,樸素一些的,還是現代戰術風?我都能做。」
「別搞戰術風。戰術風不配這把刀的紋路——你給它裝個黑色G10刀柄就是糟蹋。」道格毫不猶豫地否掉了第一個選項,「華麗到鑲金貼鑽的那種也不要。我在節目裡見過不少選手這麼幹,不是說不好,但說實話,有些刀本身已經夠好了,硬往上堆寶石反而讓人覺得你不信任自己的刀。
這把刀——我不需要在刀鞘上鑲一排鑽石來證明它值錢。你把刀刃本身做到現在這個地步,剩下的東西只要別配不上它就行。」
「那就是傳統風格,但不堆料。」
「對。就這個意思。你做中式刀,按你的審美來。你覺得該怎麼裝就怎麼裝,我信你。」
「那刀鞘你想要什麼樣的?」
「刀鞘你做主。我不挑。你決賽那把劍的珍珠魚皮鞘我就很喜歡,那個手感——」道格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很低的聲音補了一句,「我能不能再提個要求?」
「說。」
「這把刀做完之後,別急著寄過來。等我忙完這幾周,我親自開車過去拿。我想當面見你,跟你握個手,然後當你面把這把刀從鞘裡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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