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大把沈南林送到了他指定的地方。
這裡距離吳縣那座橋的橋頭尚有一段距離，按照他提前制定的行動計劃，如果他們到了現場和赤匪動了手，需要分散追擊犯人，不管之後抓到人與否，全員都要折返原地集合。
他耽誤了這一下午，就算大部分人都已動身回了蘇城分部，也該有個別人員留下等他。
車停下後，沈南林俯身下車，他額間纏著白布帶，邊角滲出幾星淺淡血痕，卻絲毫無損周身氣度。他拿出幾張鈔票給吳大，後者連說不要，“水……方少夫人已經給過車錢了。”
沈南林一笑，指節飛翻地單手將錢疊成三折，從容塞到他破舊的草帽沿上，“辛苦了。”
此時已是天黑，路上尚有夜行的難民在走著，他們無不衣衫襤褸，步履蹣跚。
沈南林是先在車廂裡指揮吳大把車停到僻靜處，這才下了車。
吳大望了一眼不遠處成群結隊的難民，他站在這黑燈瞎火的地方，著實有些緊張。
雖然這也都是些走投無路的可憐人，但可憐人裡也有壞人。
人在沒吃沒喝甚至命都要沒了的時候，就很容易不想做人了。
他爹當年花柳病嚴重，隔壁的水大夫都說治不好了，可他爹不知從哪兒聽來個偏方，說是吃了童子肉就能吊命固元，都躺那兒已經爬不起來了，還要哄他弟過去，硬生生從他弟胳膊上咬下塊肉來。
他娘哭喊著撲過去第一次打了爹，搶過手臂全是血，疼得昏過去的弟弟，帶著兄弟倆在水家不常開的後門外躲了一天，還是水大夫發現他們後，替他們回家看了看，才發現他爹已經死了。
水大夫說，人是嗆死的，被那塊從他弟手臂上啃下的肉嗆在喉嚨裡，堵住氣道，憋死了。
但他娘在發喪的時候對外說的還是男人得病死了，水大夫也沒點破，只是儘快幫他弟的胳膊上了藥，畢竟那塊肉被咬扯得都要見骨了，而他爹得的那種花柳病透過口水也是能傳毒的。
他這輛驢車不論是用來逃難還是賤賣，或者乾脆是殺了驢分肉吃，都能吸引逼急了的一些人——就像他爹當年看上了弟弟身上的肉一樣。
此時，確實有人已經在朝這邊張望了。
沈南林像是知道吳大的擔憂，拍了下他的肩膀，“小兄弟，有我站在這兒，你且趕車回吧，記得挑大路走。”
他拿出槍，只是往前走了幾步，確保身上的制服和手裡的槍都能被那邊看清，原本的確在盯著吳大這輛驢車的幾個青壯漢子，就立馬縮回腦袋，揹著逃難的包袱簸籮走了。
吳大這會兒是真信沈南林先前說的，他在橋上開槍也只是為了不讓難民把橋擠塌了。
“您是大善人，會善有善報的。”他把錢從草帽沿上拿下來，攥在手裡感激地衝沈南林鞠躬。
頭上包紮著布帶的男人笑了笑，制服下的身姿挺拔如崖邊青松，他遙遙看向驢車來時的方向，想起水清那張清麗淡然的面龐，還有那句不輕不重的“保重”。
他的善報，已經有了。
“快走吧，路上小心，回去替我把瓦罐交還給方少夫人。”他微抬下巴，示意吳大抓緊離開。
之所以沒讓吳大直接把他送到那座橋頭附近，也是出於謹慎考慮。
復興社對內部成員也並非有多信任，各部各人相互猜忌，即便他放走共匪分子的事不暴露，上面依舊有可能會倒查他的行動軌跡——頭上的包紮他可以謊稱是偶然在某臨時救治點接受的治療，送他來的車則是路邊碰上花錢租的，因為遇到一批難民，膽小的車伕不肯再往前送了，他才下車走了一段。
半個鐘頭後，就在沈南林和留在原地待命的同僚成功匯合時，水清也正在家裡聽水鎮橋拍桌子。
“你可曉得外面亂成什麼樣了？你竟不跟我說一聲，就敢只帶著個嬤嬤回來！”水鎮橋氣得連女兒親手給他斟的茶都不想喝了，巴掌又只捨得落在桌上，拍得桌面啪啪震，帶得茶盞嘩啦響，“你現在膽子怎麼大成這樣？你嫁進方家後，就是這麼由著自己的性子行事的？就是這麼聽你丈夫和婆母的話的嗎？”
轟炸發生後，他也陸陸續續聽說了一些慘事，不少都是人禍，一時找不見水清，他是真被嚇到了，也氣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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