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秋澤和沈南林先後給了她個地址,他們明顯也都覺得蘇城不再安全,只不過,可能是交情擺在那兒,彼此雖是熟人了,但交情也就那樣,他們大約也是不好多勸她走的——水清是這樣理解的,但還是很感念他們能在這種動盪的時候,還惦記她。
給地址已經很好了,雖然她大抵是用不上的,但這是他們的心意,總歸相識一場,也有點患難之交的意思了,她想,這樣的交情,好歹算得上是朋友一場。
轟炸當天,方夫人就驚得唸叨起來,蘇城若是不安全了,家業再大也得舍了,她聽聞滬城如今相對太平,又離得近,她還有在軍中位居要職的親戚在那邊,可能是個安穩些的去處。
“是要給他去信報個平安的,但也要勸著他,再記掛您,也千萬別在這個時候趕回來。”以方睿的性子,若他真是在寧城,得知蘇城被倭軍飛機空炸,肯定是要回來的,也還好他是在杭城,一來離得遠,二來航空學校也沒那麼想走就能走。
但方夫人不知道方睿如今真實所在,所以水清提起去信時,也當自己不知道。
方夫人聞言贊同,她的兒子一向孝順,性子又有點衝動,蘇城被轟炸了這麼大的事,這孩子真可能會回來,那可不行,這一路也亂著呢,平門火車站都被炸了,他現在回來太危險了!
不過,方夫人又道,“睿兒記掛家裡,可不止記掛我這個娘,還有你啊……”
水清木著臉,不太會做什麼嬌羞的表情,而且這會兒說著正事呢,她忽然演一把害羞也不太合適,她乾脆垂下頭,意思一下就罷了。
她問方夫人,是否要把去滬城的考慮,也一併寫進信裡,讓方睿幫忙拿個主意。
“他在外求學見多識廣訊息靈通,身邊的老師同學也都是有見識有學問的,動身去滬城可不是小事,可要問問他的意見?”水清知道方夫人事關方睿時總是更樂意聽好話,也喜歡看她言語態度上都“捧”著丈夫,所以在不會勉強自己的前提下,想讓方夫人聽得進她的意見,這麼說話反而更容易達成目的。
陸含儀曾說,這就是“說話的藝術”——她見人第一面覺得投緣就衝過去當面夸人,還是個能當場中英文唸詩的“行動派”,說起這樣的理論,倒有些沒說服力。
方夫人覺得媳婦這話沒錯,第二天就寫了封信寄往寧城,只是現在信路不知還通不通。
婆媳倆又商量了一番,若是在接到方睿的回信前,蘇城再被轟炸,又或者倭軍沿路打過來了,那不管如何,都得動身去滬城了。
隔日白天,水鎮橋和親家母見面喝茶,表示自己要在府上打擾幾日實在是添麻煩了,方夫人自是客氣道,既然是親家,水清有這份孝心她也深感欣慰,聊著聊著,聊到之後可能去滬城的事,水鎮橋聽了不由意外,回頭私下問女兒。
水清點點頭,並且直接“通知”他,“若是去滬城,您也跟著一道去吧。”
水鎮橋自然不肯,“我哪兒也不去。”
水清一笑,又將話往回說,“現在只是做最壞的打算,不一定去。”
水清也不跟他多囉嗦,他之前還說不來方府住呢,等形勢比人強了,水父自然也不是那等嘴硬頭鐵的人。
她很有心機地拿了些從寧城帶回來的醫學書籍,還有她的筆記,以“請教”之名,拖得對中西醫結合療法本就有些興趣的水鎮橋在方府住了幾日又幾日。
方府不是小門小戶,既然有去滬城的打算,即便只是在打算,那也要提前計劃部署,不可能屆時拍板要去滬城,就能說走就走。
方夫人叫趙管家先擬了幾份單子,府中哪些人要留下來看家,哪些要遣散安置,哪些則跟去滬城,家當物品哪些得收歸庫房,哪些要帶去滬城……
各莊子上的安排就更繁雜了,水清再沒出門,天天光是這些事在手頭來回盤,就累得夠嗆。
方府在按可能要去滬城的計劃先準備著,外面蘇城的局勢也一個一個樣。又有些鄉鎮陸續被倭軍攻佔,可謂慘絕人寰,但後續大規模轟炸沒再發生,水清他們所在的地方倒還算太平。
方夫人到底覺得方家的根基在此,看著家裡這邊一直沒出大事,態度又有些帶著僥倖地觀望起來。
倒是水清覺得,形勢已不容樂觀,她更傾向於趕緊去滬城。
幸而,半個月後,方睿的一封加急電報來了。
撇去他“隨師考察至杭”這個在水清看來一眼假的幌子,他在電報中點明瞭蘇城危急,直接要求母親立刻與水清前去滬城安身避難。
是要求,不是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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