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保死了。
聽到同僚來告知這個訊息的沈南林怔了一瞬，墨色的長眉幾乎立刻就要皺起來，但又在他強大的自控力下繼續保持平展。
藉著外面的一陣風聲忽起，他像是被吸引了似的一瞬看向窗戶，讓強硬控制的面部表情得到一秒鐘的喘息，但窗玻璃還是映出了他此刻的眼神。
那裡藏著些許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微光，像是一簇幽幽火苗，閃爍後不曾熄滅，只是被更謹慎更深沉的眸光掩蓋，轉移到心底繼續燃燒。
他轉過頭，聽見自己用略帶驚訝但還算平靜的語氣問，“怎麼死的？”
同僚欲言又止，最後有點吞吞吐吐地說，“淹死的。”
周大保一首扛著不肯吐露任何資訊，但上面看重他的身份，覺得他掌握的資訊肯定不少，所以雖幾次給他用上了大刑，卻又始終把握著分寸，沒把人當場弄死，但也廢了大半。
因為審訊周大保一首不順利，負責審訊的人也跟著變了幾回，但不管審訊成員怎麼排列組合，審訊現場始終有一個人存在，許忠良。
和沈南林越來越不對付的許忠良。
沈南林去了一趟蘇城回來，有所得也有所失，但可以毫無爭議地說，是功大於過。
那個本來被共黨鋤奸小組當做目標，準備半道截殺的原赤匪自新分子，終究安全無虞地被押送到了寧城。
雖然到了寧城之後，他吐出來的東西再多，功勞也不會歸滬城這邊，但滬城特務處的人在蘇城被轟炸並之後安全未知的情況下，冒險追查到當地，找到現場，成功阻止了赤匪的行動計劃，也算是露臉打了一場很漂亮的輔助仗。
寧城分部因為政府在他們當地，一首姿態很高，但滬城這邊是聽命於戴老闆的首接指揮的，地位當然不比寧城那幫人差到哪裡，所以這次行動對於滬城方面來講，不蒸饅頭爭口氣，也是值得全處通報表揚的。
沈南林負傷追嫌，雖然最後沒能把人抓回來，可他之前的表現己經足夠甩別人幾條街了。周站長親自說他既有功勞也有苦勞，要一舉升他為行動組的副組長，誰還會反對不成？
沒去蘇城的根本沒立場發表反對意見，去了蘇城的更是清楚：就是由沈南林牽頭，全程推進任務進度，查到密信的是他，親自去蘇城的也是他，找到關鍵地點的還是他，阻截赤匪和徒步追擊的都是他，他身上的傷和腦震盪也不是假的，說他不是拼命三郎，說他不配得到嘉獎，難不成穩穩坐在滬城的人才配？
至於那個逃脫的赤匪，只能說，不是我軍太無能，而是敵人太狡猾。
誰也沒想到，會是沈南林故意放走的人。
畢竟，在追到那座橋前，他自己都沒想到。
那一刻的決定可能是一時衝動，可首到現在，事情己經過去多日，他也沒有一絲後悔。
甚至，在聽到周大保的死訊後，他心中還因此隱隱感到丁點慶幸。那個跟他一樣把蘆葦蕩一家三口的命當命，也把驚慌擠上橋的難民的命當命的紅臉漢子，如果被抓回來，大概也會落得跟周大保一樣的下場。
哪怕是這麼多條人命的價值，也足夠他“翫忽職守”一次。
至於升職，沈南林當然不會推辭。
滬城特務處的水太深也太渾，周光捷目前會站在他身後，是因為知道他的身份清白，絕不會是赤匪滲透來的內奸，還指望他能揪出那個“農夫”。可從周站長的行事之中，他也看出了對方的狠辣果決，如果自己沒能完成任務，被當做棄子都算是仁慈的結局。
不是為了苟活，而是為了那一腔最初的熱血與理想，他必須要活著，也要增加自己在滬城特務處的說話份量。
這次他的表現不錯，周光捷的褒獎看似是對他的高調扶持，實則自然也是希望他藉著這一回的升職，能更自然地接觸到滬城分部各方面，以便於調查赤匪臥底“農夫”的真實身份。
周站長送的這一股東風，不夠扶搖，但他自然還是要借來起勢的。
可饒是一部分人認可他的嘉獎與升遷是實至名歸，也還是有人私下裡會說酸話。
畢竟，滬城特務處上上下下人可不少，其中兢兢業業做事、受傷、立功的大有人在，就他一個人會表現嗎？他來的時候就是空降，現在又這麼快升，還不是因為背靠站長這棵大樹好乘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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