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國立中央大學依舊矗立在原地，就如方睿離開寧城時那般，彷彿一切都沒有變。
但那時他不曾回頭多看一眼母校，只是急切地奔向自己航空報國的夢想，也因為在他心目中，母校永遠都會在這裡，就像他的母親一樣，永遠會用一種信任而包容的姿態，等他回家。
但此時，蘇城的家己經不再了，母親和阿清背井離鄉。
而他的母校大學也在短短幾個月時間裡，飽受摧殘。
校門外附近曾經活躍的攤子小販幾乎都見不到了，大門處有炮彈炸過的痕跡，圍牆也有新磚後補的印子，操場也不再齊整，到處坑坑窪窪。
寧城之前也被倭軍轟炸掃射過幾輪，學校本就是敵人的重點目標，尤其是高等學府，各個都是靶子，倭國人此等殘暴行徑之卑劣目的昭然若揭，寧城國立中央大學自然沒能逃過。
只是比起寧城的其他學校，它受到的襲擊還不算特別慘重，可每次遇襲也是險象環生，有一些校舍不可避免地在幾回襲擊中被陸續損毀。
尤其是曾經為人所稱道與豔羨的，堪稱國內院校頂級配置的化學實驗室，更是變成了殘垣斷壁的一片廢墟。
廖豪在信中提到過，最令人痛心的，還不是學校的部分建築跟儀器被炸，而是校外的傷亡，以及校內有數名校工在炮火中罹難，死狀之慘，人神共憤。
校長羅謙差點又犯心疾，卻臉色慘白眼含熱淚地站在彈坑前始終不肯離去。他讓全校師生銘記發生的一切，告誡大家：校園可以毀，但國人的意志絕不可退！
決定搬遷學校並進行動員時，也是羅校長頂著各方壓力和聲音，告訴大家：搬離勢在必行，大家不是在逃跑，是在救亡圖存，也是在賡續學脈。
遠在筧橋航校的方睿也每日閱讀報紙，不止一次看到了寧城的時事新聞與配圖照片，但一切遠沒有他親自回到母校，親眼所見，來得震撼，也來得憤怒。
何為物是人非，何為滿目瘡痍。
他站在校門口，握緊了拳頭，面色發沉，呼吸發重，向來英俊開朗的臉上一陣鐵青。
一時太氣憤，他竟忘記了在跟著鄭教官和張會計一起時，自己要刻意弱化自身存在的想法。
鄭教官也不至於蠢到瞎，看著旁邊的人神色鉅變，便嘖了一聲，斜睨他一眼，叼起根菸，“行了，你家被轟炸了，你不也沒能回得去？我要說啊，好死賴活的都看命，你家裡人不是好好兒去了滬城嗎？這學校我看己經算是運氣好的了，聽說有些學校首接炸沒了。你在這兒拉個臉給誰看，是能隔空打死幾個倭國人，還是能幫這學校從倭國人眼皮子底下躲過去？”
鄭教官自然不是個什麼好東西，他說的話更是沒人性，卻提醒了方睿一點。
他竟讓自己真實的情緒外露了。
方睿本想立刻周身氣勢一收，但電光火石之間又決定故意留下了幾分不摻假的憤慨：“當時是我不想回去嗎，還不是學校不肯批假？！我要是現在就能駕駛戰鬥機，一定要去倭軍的基地把他們炸個稀巴爛！”
他看似逮著機會氣沖沖地大倒苦水。
鄭教官反而樂了起來，像是被方睿這有幾分氣話又有幾分天真的模樣逗的，態度敷衍地嗯了兩聲，隨他放狠話的樣子。
但其實方睿這番表明態度的發言，很符合他現在對外展現的形象，也是一個讓人“放心”的形象。
一個從大學走進航校，身上還有熱情和熱血，年輕氣盛的青年，所擁有的社會身份也不過是學生和學員，尚且不知天高地厚，有些聰明，但又連自己的脾氣都控制不住。
所以，好掌控。
這也是張會計點頭讓他入夥的原因之一，認為大家都上了一條船，他在自己的監管下，翻不出什麼浪花唄。
方睿當然沒想翻浪花，他就是想把船掀了、不，是物盡其用罷了。
他也沒想到，他去航校學習的這段時間，最精進的反而是演技。
又或者，他之所以能表演得這麼自然，是因為，早先的他的確就是這樣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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