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東普羅路斯，戰地醫院。
託尼·布萊澤推開了那扇漆成灰白色的木門，一股石灰和草藥混合的氣味先一步湧了出來。
辦公室不大，原是醫院用來堆放繃帶和消毒器械的儲物間，後來因為凱厄斯·德姆在此輪值，才被臨時收拾出來充作辦公之所。
牆角的木架子上還摞著半箱沒拆封的棉紗，靠窗的案臺上放著一隻炭爐，火勢不旺，燒得屋裡半暖不暖，反而將那股石灰味烘得愈發乾澀刺鼻。
託尼·布萊澤的目光掃過這間寒酸得有些過分的屋子，用兩根手指拎起搭在椅背上的舊圍巾，遲疑了一瞬才坐了下去。
他今年剛好四十，正處在一個男性貴族領主生理與智識巔峰交匯的年紀，顴骨高聳，眼窩微陷，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總是習慣性地半眯著，像是時時在提防什麼。
此刻他坐在凱厄斯對面，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下巴微抬，那副隨時準備與人爭辯的神色裡偏又摻著幾分壓不住的心焦：
“你特意把我叫來，就是為了讓我陪你在這間滿是石灰味的屋子裡喝茶？”
凱厄斯沒急著應聲，只是放下茶杯，抬起臉，直勾勾地盯住託尼，一直盯到對方心頭火起，正要發作，這才冷不丁地開口道：
“比利昂·卡德爾派人找過你了。”
那篤定的語氣讓託尼·布萊澤眼角一抽，隨即飛快地端起茶杯，用杯沿遮住半邊臉，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杯柄：
“什麼話，我跟他本就是親家，平日裡往來聯絡，有什麼問題？”
頓了頓，他又補上了一句，語氣聽來格外坦蕩：
“我們這些做封臣的，該走動時走動，公爵大人也不會多說什麼。”
“你平常不是這麼話多的人，”凱厄斯扯了扯嘴角，裝模作樣地吹了吹杯中並不存在的熱氣，“可外頭的有心人恐怕不會這麼想。”
這話正戳中了託尼·布萊澤的軟肋，眼神里那點假惺惺的笑幾乎要掛不住，旋即臉色一沉，換上一副正氣凜然的腔調：
“我行事素來只奉騎士之公義，敬領主、忠王室、恤下屬——公爵大人看在眼裡，又何須擔憂旁人的閒言碎語？”
凱厄斯聽得直反胃，不等對方話音落盡便反唇相譏道：
“怎麼，前幾天堵著我問東問西的，難道是您的雙胞胎兄弟？”
被揭了短的託尼臉上一燙，重重一拍椅子扶手，聲音拔高了幾分：
“好哇！凱厄斯·德姆，你又是在替誰問話？”
凱厄斯握著茶杯的右手一頓——如果有得選，他實在不樂意替李維傳話——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強撐著氣勢，把早早準備好的那套說辭搬了出來。
“你的‘好親家’也找了我，”凱厄斯加重了語氣，臉上浮起一層似笑非笑的譏誚，“託尼男爵，你要不要猜一猜，他找我和找你，是不是為了同一件事？”
託尼的呼吸頓時亂了三分，眼珠子轉了幾圈，再開口的語氣卻軟了七分：
“你我俱是伍德封臣，自當為公爵大人分憂，萬事以伯爵大人的意旨為先。”
卡德爾家族與謝爾弗的矛盾日益激化，當中還裹著伍德家族舊事，託尼·布萊澤卻是無論如何也不願當這個出頭鳥的——但他又不想太過得罪舍什科少爺。
“我也是這個意思，”凱厄斯微微頷首，將兩人的茶杯碰到一起，一臉坦誠，“南北之爭是掉腦袋的事，我摻和不起。”
“但憑我一人之力，即便拒絕都左支右絀——想來託尼男爵亦有同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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