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庫裡出來時,天己經快亮了。東邊的天邊泛起一線灰白,把城牆的輪廓從夜色裡一點一點勾出來。厲若昕站在枯井旁邊,把銅匣抱在懷裡。銅很涼,可她抱著它的時候,覺得父皇的手就覆在她手背上。
她在心裡說:父皇,沙伯伯給您寫的信,靈兒替您收到了。信裡說輪迴碑分陰陽兩面。陽面在黑水城,陰面在賀蘭山。靈兒從陽面走進來,在陰面決定留下。您刻在祖陵裡的那句話:“情深者天地不能隔”,靈兒懂了,那是心法。
她把銅匣抱得更緊了些。匣面上那條五爪蟠龍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金光。
回到正院時,一隻灰隼正蹲在梨樹枝頭,腳上綁著一隻極小的竹筒。隼看見她,歪了歪頭,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
她從隼腳上取下竹筒,擰開封蠟,抽出裡面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幾個字,是韓崇禮的筆跡,但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陛下病重。速歸。”
她的手指猛地收緊了,紙條在她掌心裡被攥成了一團。
她想起離開中興府前,他在紫宸殿門口送她的樣子。他拄著龍杖,站在殿門口,衝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輕,和父皇抱著她站在窗前時一模一樣的笑。她當時想,等從黑水城回來,要帶一枝梨花給他。她當時沒有回頭,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現在這封信來了,她知道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她把紙條攥在掌心裡,攥得紙張都皺了。
“哥在等我。”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對自己說。她轉過身,莫鎬謙站在她身後。他沒有問紙條上寫了什麼,只是把右手伸過去,覆在她攥緊的那隻手上。他的手是溫熱的,虎口上那道舊繭硌在她的指節上。
“我跟你一起回去。”
厲若昕抬起頭看著他。晨光落在他臉上,把眉骨那道舊疤照得發亮。她點了點頭,把紙條塞進懷裡,轉身往馬廄的方向走。
厲若昕翻身上馬。兩腿一夾馬肚,追風嘶鳴一聲,往南邊的官道奔去。莫鎬謙策馬緊隨其後。馬蹄踏碎了晨光,在戈壁灘上揚起一道長長的塵煙。
身後,黑水城的城牆在晨光裡越來越小。梨樹枝頭那隻灰隼展翅飛起,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往南邊中興府的方向掠去。
八百年後,銀川,特護病房。
凌晨西點多,陳墨從陪護椅上醒過來。監護儀的螢幕在黑暗中發出低低的嗡鳴聲,兩條綠色的曲線同步跳動著,一起一伏,一起一伏。他揉了揉眼睛,習慣性地翻開膝蓋上的筆記本。
最新一頁上,厲若昕的字跡正在緩緩浮現。寫得很急,筆畫潦草,像是在馬背上匆匆落筆:“哥病重。速歸。我得回去。”
陳墨盯著這行字,手指在紙頁邊緣上慢慢收緊了。他拿起筆,正要寫下“我們在”,金釵忽然在厲若昕掌心裡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光。
那光只亮了一瞬就滅了,快得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但陳墨沒有眼花。他認得那種顏色,和房樂山啟動地質雷達時,金釵發出的暗紅色光芒一模一樣。不是心跳的暖,是共振的冷。
他的脊背猛地繃緊了。
房樂山的雷達在預熱。他在黑水城附近。
他拿起手機,給老周發了一條訊息:“周隊。金釵剛才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和上次房樂山啟動雷達時的反應一樣。他可能在黑水城附近。若昕在古代收到訊息,她哥病重,她正在往中興府趕。房樂山可能也在往那個方向移動。”
老周秒回:“收到。我這邊連夜排查黑水城遺址周邊的訊號源。你守著筆記本,有任何變化立刻告訴我。”
陳墨把手機擱在床頭櫃上,低頭看著厲若昕掌心裡那支金釵。暗紅色的光己經滅了,暖金色重新從釵尾的“永不離”三個字上漫出來,一點一點,像晨曦從賀蘭山的山脊後面漫過來。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房樂山還活著,他還在追這條線,而若昕在古代正策馬往中興府趕。她不知道,八百年後有一個人正在用地質雷達追蹤她的位置,等她在古代推開某扇門的瞬間,就用共振把門炸掉。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行字:“若昕,金釵剛才閃了一下暗紅色的光。房樂山還活著,他的雷達在黑水城附近預熱。你往中興府趕的時候,他可能在追蹤你的位置。小心。我們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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