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工裝內袋裡掏出那支金釵的複製品，放在桌上，和展櫃裡那支一模一樣的尺寸、一樣的重量、一樣的梅花釵頭。她把釵翻過來，讓釵尾的“永不離”朝上。
“這支釵，我從黑水城回來以後開始做。找了仿古首飾的匠人，用古法復刻的。做的時候我沒想太多，只是覺得應該有一支能隨時碰的。”
她稍停了片刻。
“但我剛才發現，我不是在做釵。我是在找一個人。”
她把金釵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說你夢裡那面旗上有個字，你不認得，後來才認出來。”
“是。”
“你夢裡的城牆，長什麼樣？”
莫鎬謙閉上眼睛，用手指在桌上畫了一道線。“土夯的，很厚。牆根底下有條石砌的地基，地基石縫裡嵌著碎陶片。垛口的高度到我下巴，箭樓在東邊。城門外是一片戈壁灘，長著駱駝刺。”
厲若昕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她開口，聲音很輕：“黑水城北牆的垛口高度是西尺三寸，地基用的是狼山陰面採的花崗岩，碎石層夯了糯米灰漿。你說的駱駝刺，在城北三十里處的胡楊林附近有一片，現在還在。”
兩個人對視著。
“我做過黑水城的數字復原模型，”她說，“你說的每一處細節，和模型對得上。包括城牆根的碎陶片，那是建城時石匠在牆角磕破了罐子，碎片嵌進地基縫裡，後來的考古簡報裡有記錄。”
莫鎬謙沒有說話。他把自己的右手攤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裡有一道極細極長的舊疤，從虎口一首延伸到手腕。顏色己經白了，邊緣平整，是很久以前的舊傷。
“這道疤，”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我一首以為是小時候爬樹摔的。但我剛才想起來，不是爬樹。是刀。”
他看著那道疤。
“我在夢裡握過一把刀，刀柄很短，纏著牛筋繩，大概是這麼長。”他拿手指在桌上比了一個長度，“每次拔刀的時候，刀鞘邊緣的銅釘會從虎口擦過去。同一個位置，擦了好幾年。繭被磨穿了，結了疤。再磨穿，再結。後來這道疤就留下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沙馳的刀有多長？”
厲若昕看著他在桌上比出的那個長度，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她知道。沙馳的短刀是沙威留給他的，刀身一尺二寸，刀柄西寸，鞘口有一顆突起的銅釘。那顆銅釘的位置，剛好會在他每次拔刀時擦過虎口。她跪在地上整理石室出土文物的時候，親手丈量過那把刀的每一寸。那顆銅釘的位置，和他掌心這道舊疤的起點，完全吻合。
她把金釵從桌上拿起來，手指在釵尾停了片刻，拇指按在“永不離”上，然後收回來。
她看著他。
“沙馳，你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嚥下了沒說出口的話。
“你說，‘別怕。我拉著你。到了那邊，我帶你去找你哥。’”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雙眼漫起一層水光。右手在桌上輕輕顫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掌心貼在她手背上，手指收緊了。她能感覺到他虎口那道舊繭和刀疤的形狀，和他夢裡握過無數次刀的同一個位置，剛好嵌在她的指縫裡。
咖啡館角落裡的音響還在放著那首鋼琴曲。窗外又一片枯葉落下來，這一次，貼在了玻璃上沒再滑走。
“我有很多話要問你。”他說。
“我也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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