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站起來時還有點激動,對上林紉芝含笑的眼睛臉紅得厲害,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些。
“林、林學姐,都說三年出一個狀元,三年出不了一個好繡工。學蘇繡一輩子都可能不為人知,也賺不了幾個錢。我想問您,當初支援您從事這行的是什麼?社會一天一個樣,蘇繡真的有用嗎?有什麼用?”
林紉芝被問住了。
世上能為了愛好選擇專業和前途的是少數,大多數人都得屈服於現實和經濟。
她自己呢?
她剛來到這個世界依然選擇走蘇繡這條路,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繼承原主的意願?是為了不被人懷疑?是因為兩輩子的熱愛?
不,或者說,不全是。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穿越的,無論她再怎麼警醒告誡自己要低調收斂,內心深處還是有先知先覺的自信和優越感。
她迫不及待想逃離集體化的繡研所,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她最初就是這麼想的。
和友誼商店合作、參加彙報展、去廣交會,樁樁件件的唯一目的都是為了揚名,她想讓更多人知道林紉芝這個名字,想讓自己的繡品賣出更高的價錢。
對那時候的她而言,蘇繡只是個工具。
一個能讓她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活得比別人更好的工具。
對上男生期待的眼睛,林紉芝緩緩開口。
“我能理解你的迷茫,蘇繡學藝時間太長,收入又太過微薄,想選擇一條更輕鬆、來錢快的路沒有錯。我一開始從事這行也是為了輕鬆,因為恰好有點天賦,比起其他行業,蘇繡能讓我更容易得到我想要的東西。但是……”
她掃過校長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還有老師們常年低頭己經變形的頸椎,喉嚨莫名發緊。
“但是,慢慢地我發現自己的想法在變。”
當下的價值觀強調服務集體,講奉獻犧牲和榮譽,把自己看作國家的螺絲釘,集體永遠排在個人前面。
林紉芝接受的是來自後世的思想,她關注個人發展,看重自由和自我實現,要求多勞多得,做一件事之前首先是計較得失,對自己應得權益寸步必爭。
但人是環境的產物,隨著她名氣越來越大、身份越來越多,也逐漸被這個時代所感染。
當她坐在大會堂,聽著那些關乎國計民生的議題被討論、被表決,她突然意識到“全國代表”到底代表的是什麼。
是沉甸甸的社會責任感,是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
她依然利己,只是她試著做點別的,開始追求在時代變遷中留下自己的印記。
她不再是歷史的旁觀者。
她是歷史的見證者,是歷史的親歷者,還將是歷史的創造者。
林紉芝抿了抿唇,“蘇繡有什麼用?”
聲音在大禮堂迴響,空曠的餘音被拉得很飄、很遠。
“遠古時候,先民學會了養蠶繅絲,用骨針縫製衣物,目的是為了遮體保暖。隨著生產力發展,人們不再滿足於實用,西周時期刺繡開始用於衣物裝飾,絲線從生存走向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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