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從蘇州出發，一路往南。
沈臨風開車，陳秀芳坐副駕駛，看風景，吃零食，跟沈臨風興致勃勃地聊天。
窗外的風景從江南的白牆黛瓦慢慢變成浙江的丘陵，從丘陵變成福建的山，從山變成廣東的平原，從平原變成海岸線。他們不趕路，每天開西五個小時，剩下的時間就找地方住下來，逛逛當地的小城，嚐嚐當地的小吃，拍拍照，發發朋友圈。
陳秀芳的小說讀者們知道她去旅遊了，在評論區裡喊她多發照片，她就挑幾張好看的發上去，配一句“今天到了某某地”，讀者們就在下面留言“好美”“阿姨玩得開心”“注意安全”。
過了幾天，他們到了廣東徐聞，連人帶車上了輪渡。
輪渡很大，甲板上停滿了車，海風吹過來，鹹鹹的，溼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還沒開船，陳秀芳站在甲板上，扶著欄杆，看著遠處的海平線。
天是藍的，海是藍的，天和海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她看了很久，忽然覺得自己的那些小說，寫得太差勁了。她沒上過真正的海，卻寫了那麼多關於海的句子，現在想想，有點虛，有點飄，像沒有根基的浮萍。
沈臨風站在她旁邊，也看著海，沒有說話。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去理。
“臨風，”陳秀芳忽然開口，“你說，我以前寫的那些海，多假，欺騙了好多讀者，真是該死！”
沈臨風想了想，笑了：“作家還能把什麼都體會了才能寫作呀？那按你這意思寫科幻小說的，還得去找倆外星人交流交流；寫推理小說的就得去殺個人；寫歷史小說的，總不能穿回去當回皇帝吧！大作家們和你一樣啊，寫作，好多情況憑的是想象，想象力夠了作品也就鮮活起來了。不過現在你看到了真正的海，以後寫的就不一樣了。”
陳秀芳點了點頭，覺得沈臨風說的很有道理，安慰了她心裡好多的歉疚。
輪渡的汽笛響了一聲，船身微微顫動，開始緩緩離開碼頭。
陳秀芳想一首這麼站著，體會體會兒不同的經歷，她雙手抓緊欄杆，看著船己離岸，岸上的人和房子都在遠去，海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這就出發了。
她看向遠方，水天一色，她有些眩暈，不過那感覺一下就消失了，沈臨風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也在看海。
船走出去十幾米，陳秀芳忽然聽見岸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大姐，騎著一輛三輪車，從碼頭旁邊的巷子裡衝出來，一邊蹬一邊喊，聲音又尖又亮，在海風裡飄過來，斷斷續續的：“等——等——我——”
三輪車上堆著幾筐東西，用塑膠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麼。大姐蹬得飛快，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漲得通紅，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高高舉著，使勁朝輪渡這邊揮舞。
陳秀芳有些惋惜：大姐呀，你怎麼不早來幾分鐘，這下可怎麼好！
三輪車上裝的也許是菜，也許是水果，也許是拿去賣的，趕不上這班船，可能要等下一班，下一班不知道什麼時候。
她正想著，船忽然慢了下來，然後是發動機的聲音變了，船身在微微震動，似乎在倒退。
真的倒退了。
陳秀芳愣了一下，扶著欄杆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很快，輪渡回到了起點，慢慢地、穩穩地，大姐己經騎到了碼頭邊上，三輪車停在那兒，人從車上跳下來，站在岸邊，兩隻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喘氣，頭髮糊了一臉。她抬起頭，看見船真的回來了，臉上綻開一個笑，笑得牙齒都露出來了，又朝船上揮了揮手。
船靠岸，大姐推著三輪車上船，一邊上一邊對著駕駛室的方向喊“謝謝老闆”，喊了好幾遍。
駕駛室裡沒出來人，只按了一聲喇叭，算是回應。大姐把三輪車停在甲板角落裡，用繩子固定好，又把蓋在筐子上的塑膠布重新掖了掖，這才首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陳秀芳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暖意。老闆可以把船開走，不等了，誰也不會說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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