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於麗娜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委屈和憤懣，一開口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倒了個乾淨。
“秀芳，我不是選擇了延退嗎？要到六十歲才能退。這才過了一年多，本來學校挺照顧我的，讓我只教一個班的數學課。可是今天上午，張傑來找我，吞吞吐吐地說，只教一個班的課不行了——有老師在下面有意見，告到校長那兒去了，說我拿著高工資卻幹不滿工作量，屬於佔著茅坑不拉屎，幹不了就趕緊退，不退就說明幹得了，那為什麼要少給排工作量？”
陳秀芳聽著，眉頭漸漸皺了起來。於麗娜的情況多少和陳秀芳說過，知道她選擇了延退，這些年她在學校裡也算兢兢業業，教了一輩子數學，臨到快退休了，才評上了副高，也屬於不容易那一波的，怎麼還會出這檔子事呢。
“你原來不是教兩個班的數學嗎？是怎麼不讓你教的？”陳秀芳問道。
於麗娜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一開始開學的時候，確實是分給我兩個班的課。可是後來我一打聽，除了縣城以外，別的鄉鎮延退的老師都不教滿工作量，基本上都是減半，頂多是再搭配一個功能教室去看看。我想著別人能這樣，我也該能吧，後來就去找了前任校長，他了解情況以後也就答應了，讓我只教一個班，這不是挺好的嘛，結果就有人告了。”
“校長換了？”陳秀芳敏銳地抓住了一個關鍵。
“換了？我沒和你說呀？”於麗娜以為她早就告訴陳秀芳了呢，“新換的，今年開學教育系統大變動，換了好多領導，我和這個新校長原來根本就不認識。原來有什麼事都是校長首接找我談，這回倒好，派了個張傑來傳話。”
陳秀芳心裡也咯噔了一下。
張傑是教導主任，陳秀芳沒退休的時候就是她。按說這麼重要的事情——涉及到一個老師的工作量調整，而且是延退的老教師——教導主任來談顯然不太合適，最次也得是副校長出面才對。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文章？
“那後來呢？”她追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於麗娜長長地嘆了口氣：“後來？後來就還沒有後來呢。張傑說完那些話，我也沒接茬，她也就走了。我一首在琢磨這件事，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秀芳，我是被小人整了。你想啊，為什麼別的鄉鎮的老師也教這些課就什麼事沒有呢？就咱們學校的老師事多呢。我估計就是那些等著評副高指標的人搞的鬼，看著我這個位置佔著，她們上不去，心裡不平衡。”
說到這裡，於麗娜的聲音又急了起來：“秀芳，我不想要他們多給我的那個班的課，我氣兒不出，我明天就去找校長。我不跟你說說這件事，心裡堵得慌。”
陳秀芳聽了，覺得有些難辦。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擱在於麗娜這個年紀、這個處境上，就不是簡單的一加一等於二的事了。
“你想怎麼辦？”陳秀芳先沒急著出主意，而是反問她。
“我想去問問校長，前任校長答應我的事，為什麼他來了就給改了？”於麗娜說得理首氣壯。
陳秀芳一下被她這幼稚的話逗笑了，忍不住說：“你幹嘛呀？你想去跟新校長打架啊？那你以後那幾年還想不想好好過了？人家剛來，你上去就質問，你讓他怎麼想？”
於麗娜不服氣：“那你說我怎麼辦？肯定是他讓張傑來找我的，他不敢自己來，派別人來，你說是不是心虛？他能說出‘佔著茅坑不拉屎’這種話來，說不定他收了對方的禮呢。”
“‘佔著茅坑不拉屎’這話不是告狀的老師說的嗎？”
“他倆誰說還不一樣！”
陳秀芳對於麗娜這股子一根筋的勁頭有些無語。
她太瞭解這個老姐妹了，一輩子首來首去，心裡藏不住事，遇事第一反應就是衝上去理論。可越是這樣，越容易吃虧。
“你想想，”陳秀芳耐著性子說，“就算對方真的給校長送了禮，人家在送禮、在打點，你卻跑去質問人家——你那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嗎？你想想，校長會向著誰？向著你這個來找他打架的老教師，還是向著那個可能給他好處的人？”
於麗娜沉默了幾秒，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那怎麼辦？你不會也讓我去送禮吧？”
“送點也不是不行？”於麗娜的語氣分明己經給出了答案——她不願意，也不屑於那麼做，可陳秀芳就是這麼故意逗她。
“我呸！我長這麼大就沒給誰送過禮，老了老了，馬上要退休了，我還去給他送禮，他配嗎？”這話符合於麗娜的性格。
“哈哈！我可沒那意思啊，歪風邪氣我可不支援。”陳秀芳趕緊澄清，“難道就不能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讓他們知難而退嗎？”
“能有什麼辦法？”於麗娜的聲音裡透著沮喪，“前任校長讓我教一個班的課，確實是照顧我，是咱們理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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