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秀芳從牆角拎起那個洗得發白的竹編籃子,沈臨風則順手抄起靠在門框上的鐵耙子,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院門,騎上二姨送給他們的那輛半舊電動車,晃晃悠悠地朝著村外的花生地駛去。
剛拐上那條長長的土壩,秋風卷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
沈臨風眯起眼睛,目光越過枯黃的野草,突然捏了捏車閘,用穿著運動鞋的腳撐住地面,壓低聲音對後座的陳秀芳說:“芳,你快看,咱家地裡怎麼有個人?”
陳秀芳聞言,趕緊從後座上跳下來,順著沈臨風指的方向望去。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著眼睛端詳了半天,只隱約看出個蹲在地裡的輪廓,是個上了歲數的男人。
她搖了搖頭:“這麼遠,我也看不清是誰。看那身形,可能是誰家看著咱們收完花生,跑來撿漏的吧。”
“那動作倒挺熟練,蹲在地上用小耙子一邊刨一邊撿。”沈臨風也看清楚了,眉頭微微皺起,“那人肯定是看到花生起走了,以為地裡的沒人要了才撿的,既然人家在撿,就讓他撿吧,咱們也犯不著為了幾顆花生角去趕人,多沒意思。走,咱們回去。”
陳秀芳也覺得在理,點頭同意,兩人正準備轉身往回走。誰知,地裡那個男人似乎聽到了壩上的說話聲,首起腰,扭過頭朝這邊望了過來。
這一看不要緊,陳秀芳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她看清了那張佈滿風霜、滿是褶皺的臉——不是別人,正是秋龍!
“臨風,你站住。”陳秀芳一把拉住沈臨風的胳膊,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氣,“把耙子放下,咱們過去會會他!”
沈臨風並不認識秋龍,一頭霧水地看著妻子:“怎麼了?這人是誰啊?”
“他就是秋龍!”陳秀芳把手裡的竹籃子往電動車的車把上一掛,深吸了一口氣,大步朝著地裡走去。
沈臨風見狀,也趕緊放下耙子,支上電動車,跟了上去。
看到他們過來,秋龍顯得十分侷促。
他趕緊把手裡那把剛刨出來的花生角扔進旁邊的地上,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雙手在沾滿泥土的褲腿上使勁搓了搓。
“秋龍,你可真有閒心啊!”陳秀芳走到他面前,冷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上午你媳婦帶著你外孫女把我媽的手都弄破了,攪了牌局不說,中午你媳婦帶著你閨女,跑到我家去撒潑打滾,罵罵咧咧地非要討個說法。怎麼著,現在你倒好意思跑到我們家的地裡來撿花生角了?你們一家人,還真是把‘不要臉’這三個字發揮到了極致啊!”
秋龍被劈頭蓋臉一頓罵,己經認清了對方是陳秀芳,頓時滿臉通紅,頭垂得更低了,囁嚅著嘴唇,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秀芳……大侄女,我……我……”
“你什麼你!”陳秀芳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你媳婦乾的那些操蛋事,你閨女那副潑婦樣,你心裡就沒點數嗎?她蠻不講理,還惡人先告狀,跑到我家來興師問罪!你作為當爹的、當丈夫的,就是這麼管教家裡人的?”
面對陳秀芳劈頭蓋臉的數落,秋龍非但沒有反駁,反而深深地彎下了腰。
他那原本就佝僂的背脊,此刻彎得更低了,彷彿承載著幾十年來在這個家裡受盡的窩囊氣。
“秀芳……對不住,真的對不住!”秋龍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是我沒管好她們娘倆,讓你們受委屈了。我……我這輩子,就是個沒用的軟蛋,拿她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說著,他顫抖著手,從貼身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卷皺巴巴的零錢,有十塊的,也有五塊的,一共湊了不到兩百塊錢。
他雙手遞到陳秀芳面前,眼眶通紅,聲音裡帶著近乎哀求的卑微:“大侄女,你別跟你嬸子一般見識,她就是個混蛋了。這是點心意,你拿著,給你媽買點好吃的,算是我賠的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
看著那捲沾著汗漬和泥土的零錢,陳秀芳心裡猛地一酸。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滄桑、卑微到塵埃裡的老男人,突然想起了剛才三嫂子說的那些話。
是啊,秋龍在這個家裡,連個屁都不敢放。他每天起早貪黑地幹活,卻連一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他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全被媳婦和閨女揮霍一空;他在家裡捱罵受氣,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如今卻還要替她們娘倆的荒唐行為來買單。
陳秀芳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底的同情強壓下去。她冷冷地看著秋龍,一把推開了他遞過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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