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盲目的,這份盲目是紀惟舟心甘情願的。
紀惟舟又反思,也許他今天對席林真的太兇了一點,可是紀惟舟可以選擇包容忍耐太多事,唯獨在這方面上是不講道理、蠻橫霸道的小氣。
他想著想著,湊上去再次輕輕親了他的嘴唇一下。
紀惟舟牽著席林的手入睡了。
直到窗外的天空逐漸泛起魚肚白,微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席林才緩而慢地睜開有些被黏住的眼睛,似乎還能感受到眼淚的溼意,他的手躺在紀惟舟的手掌心上。
紀惟舟面對著他,呼吸平穩綿長。
席林看了他好久,小心翼翼地將手一釐米一釐米地輕輕往外挪,直到脫離他的掌心。他依舊保持著原本的睡姿沒動,短暫的睡眠消掉了爭吵時的疲累,席林眨著眼睛靜靜地看著紀惟舟的臉。
睡得很熟。
席林翻了翻身,趴在紀惟舟身旁,認真地看著他。
他很少真正地選擇去做什麼事過,大多數時候都是被身邊的人推著走、趕著走,以前有文嘉,後來結婚了之後有紀惟舟,他們都覺得席林不懂,都覺得席林好說話很聽話。
席林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天開始懂的。
他明白選擇是什麼之後,才發現自己從前從來都沒有真正地做過選擇,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像普通人一樣擁有過自己的想法。
從前席林沒有選擇,他想拼命地成為一個正常人,想拼命地在乏味的生命裡找到意義,於是二十四年來他都在探索。從逼迫自己變成像席滿那樣只會笑的孩子,再到被迫放棄冷漠的父母,轉而投向青春期的校園生活,他依舊不合群,卻逼迫自己做出所謂“有同理心”的舉動,卻不被別人領情。慢慢地,席林開始退出這種被異樣裹挾前進的生活,所做的一切最終目的都是為了讓自己的生命過得有意義一點。
席林從來沒想過自己真正想要什麼,想要選擇什麼。
死後,席林又陷入了一種新的裹挾。被全然的迷茫和未知,於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在探索自己是誰,等他站在結果面前,卻發現答案一直都是空白的。
席林安靜地望著紀惟舟,用氣音輕輕地說:“紀惟舟,我不要你承擔所有的後果,也不要你死掉,我會害死你的,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已經害死過你一次了……”
他慢慢從床上爬起來,紀惟舟覺察到什麼似的輕輕動了一下,沒有醒過來。
席林想到從前的事。
記憶裡是個茫茫的雪天,他趴在簡陋的,用刀隨便刻出來的棋盤上跟紀惟舟下棋,眼前黑黑白白,晃得他眼睛疼,正想要抱怨下棋太難,不如玩六博,忽然間,黑白交錯的棋盤上落下一灘鮮紅的血。
席林先望見的血,而後才聽見紀惟舟壓制不住的一聲輕咳,當即捧著的棋簍砸在地上,稀里嘩啦地倒了一地,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嚇得一動不敢動,可紀惟舟卻擺擺手跟他說沒事。
席林要拉著他去看大夫,最後看出來的結果卻是沒有生病,什麼也沒有。他茫然地牽著紀惟舟往回走,走到家中時就已經忍不住哭了出來,噴在棋盤上的那灘血才僅僅只是開端,從前紀惟舟能揹著他扛著他去夠院子裡枝頭最高的玉蘭花,後來席林再也不敢爬上他的背。
雪季持續了數日,紀惟舟的身體直轉急下,幾次看大夫都不見好。席林最後一次跑去找大夫的時候,在院子裡續費上結結實實撲騰摔了一跤,厚實的雪層凍得他的臉都麻點了,他使勁兒往外跑,跑得臉上沾著的雪化掉,滿臉溼漉漉的。
最後被醫館拒之門外的時候,席林脫力地坐在雪地裡,氣急氣惱地抄著石頭往他們門上砸,崩潰地破口大罵,甚至想要不管不顧地把他們的鋪子都砸得乾乾淨淨,可紀惟舟還在等他。
他只好又跑回去,趴在紀惟舟身邊一個勁兒地哭,好像是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哭幹流盡。紀惟舟喊他別哭了,打著精神爬起來,領著席林去院子裡,讓他再爬到他的背上,他說要摘到能摘到的最高的一枝。
席林又一次爬到他的肩上,被紀惟舟託舉起來摘到了一根微微冒出頂點萌芽的樹枝。紀惟舟讓他將樹枝插到裝著水的瓶子裡,等到它抽芽開花的時候,就可以從這裡走出去了。
紀惟舟讓席林靠著他,趴在他的腿上,眼淚浸溼了紀惟舟的衣服。
席林根本也趴不住,身體一個勁地顫一個勁地抖,感知著紀惟舟像隨意帶進來的雪似的化掉,變成水流掉,再慢慢地被烘乾。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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