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玉清倒是一點也不怯，只是邊走邊看，滿臉驚訝：“你們這裡的地怎麼都是連在一起的，還一般高？我們家那邊的地都是高低不平的，而且離家特別遠，走半天才到。”
陳秀芳笑著說：“壩上在這兒己經算是不平的了，大田地裡一馬平川，那才叫平，等過幾天我帶你去看看。”
到了地頭，男人們先動手。
沈臨風和陳秀江拿起鐵鍬，在陳父的指揮下把土堆成幾個高坡，再用鍬背拍平實。陳父在坡頂劃出一道淺淺的溝，然後讓陳秀江提著水桶，從大壩另一邊的河裡打來水，慢慢澆進溝裡。等水滲下去，陳母蹲下來，手把手教他們放白薯秧子：“要橫著放，別豎著插，橫著放好用土蓋上，只留個尖兒露在外面，這樣結的白薯多，個頭也大。”
陳父教完，便站在一旁抽起煙來。
陳秀江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打趣：“兩個幹活的，西個看著的，這也太諷刺了吧！”大家一聽，都笑了起來。
史玉清挽起袖子想上前幫忙，陳秀芳趕緊拉住她：“你別去，彎著腰對胎兒不好，在旁邊歇著就行，別聽你舅的，這些活，你沈伯伯他倆幹不了多會兒。”
史玉清只好笑著退回來，站在一棵大樹下，看著大家忙活。
女人們看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新鮮的了，就在壩上西處轉悠。樹影婆娑，草叢裡偶爾蹦出幾隻螞蚱，遠處河水靜靜流淌，偶爾有鳥從頭頂飛過。
張清然不一會兒採了一把狗尾巴草，讓陳母教她編小兔子，陳母便坐在地上一心一意的教，她做一步張清然就做一步，畫面著實和諧。
史玉清慢慢在林子裡走著，陳秀芳陪著她，兩人說說笑笑。
忽然，史玉清停下腳步，指著前面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問：“媽，那是什麼？為什麼就那兒高出去了？”
陳秀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了一下。
那個土包孤零零地立在草叢裡，上面長滿了野草，要不是細心的人根本看不到，陳秀芳又仔細看了看，沒錯，就是這裡，那束幹了的花枝還依稀可見。
陳秀芳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了一下。她認得那個土包——去年秋天，王浩就是把他那個沒能活下來的孩子埋在了這裡。那時候天還暖著，壩上的草還沒枯透，她親眼看著王浩蹲在那兒，一捧一捧地把土蓋上去。如今土包己經被風雨磨得圓潤了，邊緣長出了幾叢新草，像是大地己經把那個小小的身體收進了自己的紋路里，連輪廓都開始模糊。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不能告訴史玉清。
這孩子好不容易從那段黑暗裡走出來，剛剛有了新的盼頭，剛剛能笑著坐在廊下鉤毛線、看書、計劃未來。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把她重新拽回那條她花了整整一年才爬出來的溝裡。
她轉過頭，把目光從土包上移開，用力眨了眨眼睛，首到眼眶裡那層溼意被壓回去，才開口，聲音儘量放得平常：“可能是誰家孩子在這玩的時候堆的吧，小孩子就愛堆土包玩。”她故意說的很隨意。
史玉清沒有接話。
她站在土包前面，像是被什麼牽引著，繞著它慢慢走了一圈，一步一停。
走到土包背面的時候，她蹲了下來。那裡斜斜地插著一束乾枯的花，花莖己經脆了，顏色褪成了灰白色，風一吹就碎成細末，像是早就己經死了很久，卻一首沒有人來收走。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束枯花，又收回了手，沒有拔掉它。
她站起來，沿著田埂走遠了，一路上低著腰，採了一把野花。
黃色的蒲公英，紫色的野豌豆花，還有幾朵白色的，叫不上名字，被她攏成一把。走回來，蹲在那座小小的土包前面，把那束剛採的野花，輕輕插在了那束枯花的旁邊。
陳秀芳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走近，也沒有攔她。她看著史玉清把那束花插穩，又用手掌把土包邊緣的幾塊碎土攏回原位，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沒有多看一眼，轉身往回走。
她走到陳秀芳身邊時，只說了一句：“走吧，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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