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村西頭趙家老宅的青磚瓦房裡,趙誠正歪在鋪著粗布褥子的土炕上,手裡攥著個燙得暖手的粗陶茶缸。
他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風一吹就倒,地裡的重活半分都碰不得,可腦子卻比村裡絕大多數人都轉得快上幾個來回。
當年趙家是趙家村當之無愧的首戶,從祖上立村開始,這一方水土大半的地都姓趙。
要不是後來世道變了,哪輪得到張建國一個外姓人,在村裡呼風喚雨,更輪不到黃三那個沒根沒底的外鄉人,坐在村長的位置上發號施令。
就在半個時辰前,自家跑出去看熱鬧的侄子,連滾帶爬地衝回老宅,把大隊部上午定的死規矩一五一十學了個遍。
什麼所有口糧田、山林荒坡全部分好等級,統一封進鬮裡,後天在大隊部公開抓鬮、當場唱票,誰抓到哪塊就是哪塊。
趙誠當時聽完,氣得心口發悶,差點把手裡的茶缸狠狠砸在地上。
公平?這趙家村從根上就姓趙,憑什麼要跟一群幾十年前逃荒過來的外姓人講所謂的公平?
“去,把趙傑和元康叫過來,就說我有關乎趙家活路的要緊事,讓他們立刻過來,半分都耽誤不得。”
趙誠朝炕邊的趙元軍抬了抬下巴,聲音因為剛才的咳嗽,帶著幾分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哦”
趙元軍沒敢多說什麼,簡單的答應了一聲就出門了。
不到一袋煙的功夫,院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趙傑人還沒進門,大嗓門就先傳了進來:
“叔,你找我們?是不是為了分地的事?我正一肚子火沒地方撒呢!”
門簾一掀,兩個身材壯實的漢子走了進來。
“叔,你是沒看見上午大會上的樣子!”趙傑一屁股坐在炕邊的板凳上,拳頭砸得桌子哐哐響。
“黃三那孫子,完全就是張建國的一條狗!當著全村人的面拍胸脯,說什麼絕對公平,不能走後門,說白了就是怕咱們趙家拿好地,處處給張建國鋪路!”
“還有,我剛才親眼看見,張建國剛回村,就跟他爹鑽進大隊部,黃三直接把人拉進小辦公室,關著門說了半天,指不定在裡面商量什麼齷齪事呢!”
“可不是嘛。”趙元康跟著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憤懣。
“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事!這村子叫趙家村,從根上就是咱們趙家的地盤。”
“當年要不是咱們祖上心善,收留了他們這些逃荒過來的外姓人,他們早餓死在半路了!”
“現在倒好,一個個翅膀硬了,反過來騎在咱們趙家頭上拉屎,連分地都要逼著咱們跟他們講公平,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趙誠聽著兩人的抱怨,沒急著說話,只是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等兩人說得差不多了,才捂著嘴又輕咳了幾聲,緩緩開口:
“你們倆現在就算罵破天,也半點用都沒有。”
“黃三上午剛在全村人面前定了死規矩,發了毒誓,現在全村人都盯著這事,都覺得這規矩公平,咱們要是明著鬧,只會落個蠻不講理、想佔好處的名聲,反而讓村民更向著他們。”
“那怎麼辦?”趙傑一下子就急了,猛地站起來。
“難道咱們真的老老實實跟他們抓鬮?咱們趙家十幾口人,上有老下有小,真要是抓到幾塊兔子不拉屎的薄地,以後全家喝西北風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