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那隻耗費了時間和期待,仍剩大半的火雞,被陸文濤仔細包好,拿下了樓。
直接扔掉太浪費,或許有人需要。
在街角,他看到一個蜷縮在睡袋裡的流浪漢,旁邊放著破舊的揹包。路燈昏暗,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覺年紀不算太大,衣著卻汙濁不堪。
陸文濤走過去,將包好的火雞肉遞過去:「嗨,這個。。。。。我們吃不完,乾淨的,如果你需要……」
那人緩緩抬起頭,眼神空洞,在認出是食物後,閃過一絲卑微的感激,迅速接了過去,低聲道謝。
就在他伸出手的瞬間,陸文濤瞥見他骯髒外套下,隱約露出一角質地不差的襯衫領子,以及手腕上一道明顯的,被粗暴扯斷的錶帶痕跡。
流浪漢狼吞虎嚥地吃著火雞,或許是他幾天來最紮實的一餐。吃著吃著,他忽然含混地。彷彿自言自語地開口,聲音沙啞:「。。。以前。。。我也常買這個。。。感恩節,家裡。。。後來,公司沒了,房子也沒了。。。全押在股票上,想翻本。。。NEWC。。。哈,NEWC。。。」他發出幾聲似哭似笑的嗆咳,「老婆跑了。。。。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陸文濤僵在原地,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NEWC!這個流浪漢,很可能就是NEWC的員工,或者與其息息相關的從業者,比如房產經紀。評估師,甚至可能就是那個在論壇上堅信公司不會倒。最後時刻衝進去抄底的散戶之一!金融危機對他而言,不是新聞裡的數字,是活生生吞噬掉工作,家庭,一切希望的怪獸。
火雞的油膩味道似乎還留在陸文濤的舌尖,此刻卻變得有些苦澀。
他匆匆說了句保重,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上樓。
那隻被嫌棄的火雞,成了另一個被時代巨輪碾碎的人,今晚唯一的慰藉。
回到家中,慶祝的興致蕩然無存。公寓裡安靜下來,只有電腦螢幕上財經頻道無聲的畫面在閃爍,報導著NEWC破產的衝擊波。
衝擊波正在擴散。
NEWC的盤後股價已跌至 2美元以下,明天開盤毫無疑問將直奔歸零。與之相關的債券,CDS信用違約互換市場一片哀嚎。
更具指標意義的,是 Countrywide Financial (CFC)的股價。在NEWC破產訊息正式確認後,CFC股價在盤後交易中下跌了8%,跌至 37美元左右。
跌幅可觀,但遠未崩潰。
盤中甚至能看到明顯的支撐買盤。
評論員開始分析:CFC規模更大,業務更多元,或許能抵禦這場風暴?市場仍在分歧,恐慌並未全面蔓延。
陸辰關掉了新聞,打開了CFC的期權交易介面。
螢幕的冷光映著他年輕卻毫無波瀾的臉。
「下一個目標,Countrywide。」他手指在鍵盤上敲擊,調出更詳細的期權鏈和波動率資料,「市場的恐慌需要時間發酵和傳導。等NEWC的殘骸清理日,等更多財報和壞帳資料曝光,等信心徹底瓦解。。。。」
他看向父親。陸文濤坐在沙發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空咖啡杯,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狂喜,多了幾分沉思和不易察覺的沉重。親眼所見的街角流浪漢,讓盈利數字變得冰冷,讓他有一種負罪感。
「爸,」陸辰說:「我們賺到的,是認知和勇氣的錢。這個市場,有人貪婪矇蔽雙眼,有人恐懼失去一切。我們只是提前看到了他們看不到的裂縫。」
陸文濤緩緩點頭,吐出一口長氣:「我知道。只是這錢,拿著有點燙手。」
「那就用它,做更正確的事。」陸辰的目光回到螢幕上,「比如,在下一輪更大的次貸風暴中變得更強。媽明天下午就到了。我們需要這筆錢,作為我們新生活的基石,也作為。。。可能不得不面對風暴的緩衝。」
想到即將到來的妻子和她那熾熱的購房夢,陸文濤的神色重新變得堅定起來。
複雜的情緒被壓回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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