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侍衛們巡邏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地蕩過金玉池的水面,與此刻的水榭判若兩重天地。
許靜媃沉默了很久。
她垂下眼睫,望著石桌上那盞涼透的茶。
茶湯表面已經凝了一層極薄極薄的油膜,映不出任何倒影。
手指擱在膝上,許靜媃的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掐進掌心的那一點鈍痛。
能讓太上皇念念不忘的女人。
在宮中當了十幾年的皇后,在明家的虎視眈眈下守住了太子、守住了後位、甚至守住了帝王之心的女人,這樣的人,絕不會被無聲無息地害死。
除非,她自己不想活了。
昭獻皇后知道。
她一定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太上皇因為長久冷落明淑妃,有了憐惜之心,動了過繼五皇子的心思。
昭獻皇后更知道明家想要一個攥在手裡的皇子,太皇太后在後頭推波助瀾。
她也知道,如果那個孩子真的記在明淑妃名下,明家就有了現成的傀儡皇子,而她的兒子,她的清兒,就會成為明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去和親,也不能讓旁人來威脅太子的地位。
所以她不能活了。
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尤其是一個容顏尚未老去,留下的全是美好回憶的死人。
她要讓太上皇餘生都活在對她的愧疚裡,認為就是這個要記名的皇子逼死了她。
男人,尤其是皇帝從不會怪罪自己,太上皇只會把對昭獻皇后的愧疚,轉化成對明家的怨恨。
正巧照料她湯藥的孫太醫是太皇太后的心腹,太皇太后又全力支援明淑妃過繼皇子,太上皇一定會疑心太皇太后,無論如何,絕不可能再答應過繼的事。
她一死,明淑妃再無可能有皇子記名,太子的位置便無人能撼,太上皇那份愛屋及烏便會牢牢地拴在李清身上,誰也奪不走。
昭獻皇后當真愛子為之計深遠,不惜用性命為自己的孩子鋪了路。
要不是雍王自己鑽了牛角尖,她的孩子,各個都是富貴無極。
為母之心啊。
許靜媃抬起眼,望著金玉池對岸那棵參天的老銀杏。
滿樹新綠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一段往事,又像是在唸誦一段無人能懂的經文。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淚落下來,只是輕聲開口,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從未謀面的婆母說。
“愛子之心,皆是如此。”
頓了頓,許靜媃垂下眼睫,望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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