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巷。
這裡遠離六宮的飛簷翹角,連宮牆的顏色都比別處灰淡幾分。
春日裡御花園的桃花開得雲蒸霞蔚,北巷的牆根下卻只稀稀拉拉長著幾叢叫不出名字的雜草,被風一吹便伏下去,再掙扎著立起來,像是連草木都知道此處住的是被遺棄的人。
趙華熙被貶為婕妤、褫奪封號之後,便搬到了這裡。
院子不大,正屋有些滄桑,窗欞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今日的午膳是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白飯、一小碟醬菜,外加一碗寡淡得幾乎看不見油花的菜湯。
用黑漆托盤盛著,擱在那張脫了漆的小方桌上,從午時放到現在,早已涼透了。
趙華熙坐在窗前,對著那碟動也沒動的飯菜,手裡握著一把銀製的長命鎖,沒有哭,沒有自言自語,只是低著頭,望著手心裡那把長命鎖。
這把長命鎖是李林周歲時她親手給他掛上的,後來孩子被抱去上儀宮那天,項圈被書筠摘下來扔還給了她,說皇后娘娘替越王殿下備了新的。
她把鎖攥在手裡帶回了北巷,從此再沒鬆開過。
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隔壁廊下停住了。
是兩個小太監趁著午間歇息的空隙躲到背陰處偷閒,大約以為北巷偏僻無人注意,說話便少了幾分顧忌。
聲音很低,卻架不住北巷太安靜,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窗縫裡鑽進來,清晰得像是貼在耳邊說的。
“……你說越王殿下又捱打了?”
趙華熙的手指倏地收緊,長命鎖的邊角硌進掌心,硌出一圈白印。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因長期失眠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窗欞。
“可不是嗎,”另一個小太監的聲音更低了,“昨日殿下寫不好字,皇后娘娘當著滿殿宮人的面就斥責開了,說殿下愚鈍,不如晉王聰慧,日後難當大任。”
“殿下嚇得筆都握不住了,墨汁潑了一桌子,娘娘更是動了氣,罰殿下跪在廊下抄了整整一個時辰的《千字文》,抄不完不準起來。”
“一個時辰?越王殿下才七歲,身子骨又弱,這天還沒暖頭呢,這跪在廊下……”
“跪完了腿都伸不直了,是乳母抱回去的。”
趙華熙已經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兩步衝到窗前,雙手撐在窗欞上,指甲掐進腐朽的木紋裡。
她想喊,想衝出去問個清楚,可那僅存的一絲理智拽住了她的腳。
她現在是什麼身份?一個褫奪封號、禁足北苑的婕妤,連自己的宮門都出不去,有什麼資格去問?
那兩個小太監若是被她驚動了,往後再也不會在她窗下說一個字。
她只能聽,只能拼命地把這些聲音烙進腦子裡。
“捱打也就算了,”頭一個小太監又開了口,似乎很是不忍,“你是沒見過,殿下常常餓肚子。”
“上回我去上儀宮送花,正碰上用午膳,殿下說了句母妃,皇后娘娘當場就叫書筠把殿下的飯食撤了,說既然有心思說閒話,那就別吃了。”
“那天殿下什麼都沒吃,餓著肚子過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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