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秦似月後,許靜媃獨自站在院中,望著天際最後一抹被暮色吞噬的殘霞,心緒卻比方才更加清明,也更加冷寂。
凌香抱著一件碧色的錦緞披風,輕手輕腳地走來,為她披在肩上,低聲道:“娘子,時辰不早了,晚上寒氣重,您身子剛好,可得當心些,莫要再著了涼。”
肩頭傳來融融暖意,許靜媃伸手撫摸著那光滑的緞面,沒有回頭,只是對身後的凌香輕輕嘆了口氣,喚道:“凌香姑姑……”
她抬手指了指不遠處臨水而建,此刻月色下格外幽靜的水榭,示意凌香跟她過去。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踏著光滑的鵝石小徑,無聲地走向水榭。
四周寂靜,宮人們都在院落裡為明晚準備,此處只聞秋夜裡斷斷續續的蟲鳴。
在水榭中央的美人靠上坐下,許靜媃望著月光下破碎又重聚的粼粼波光,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姑姑,不瞞您說,我自入選那日起,便暗暗在心裡發過誓,入了這深宮,日後……不求虛無縹緲的情愛,只求能在這四方天地裡,尋一處安穩,度此餘生便好。”
越說便越是茫然,許靜媃忍不住裹緊了披風,迷茫道:“可……太子殿下對我,好像……與對別人,是有些不同的,他會記得我名字,會在我病中探望,會……親手為我簪花,會提前告知他要來……我……”
凌香佇立在許靜媃身邊,安靜地聽著她的傾訴,並沒有立刻回答。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少女單薄的肩頭。
此刻褪去所有偽裝,她不再是那個宴席上巧笑周旋、病中隱忍佈局的承徽,只是個對著粼粼波光不知所措的少女。
凌香凝望著自家娘子被月色勾勒出的側影,良久,才輕聲道:“娘子,您年歲正好,太子殿下這般人物,品貌、才華、身份,天下是沒再好的了,您會對殿下心生傾慕,對他與旁人不同,是人之常情。”
“但娘子,您需得明白,殿下首先是君,是未來的天下之主,然後才是您的夫君,儲君的心,深似海,廣如天,可以容納百川,卻難為一人停留,今日殿下覺得您特別,予您殊榮,明日也可能覺得旁人新鮮,賜她恩寵。”
“娘子,萬般都是虛的,您要牢牢抓住殿下對您的不同,早日有個子嗣傍身才是正理,否則恩寵似流水,到最後才是什麼都不剩了。”
隨著話音落下,許靜媃緊緊閉上眼,精緻的眉頭緊蹙。
她什麼都懂,只是……
月華傾瀉而下,漫過飛簷翹角的水榭。
晚風幽幽經過,帶著庭中茉莉花的香氣,擾得水榭四周的簾幔晃動,最終與池中殘荷的枯澀氣息交織在一起。
許靜媃站起身,依靠著硃紅欄杆,碧色披風在月色下幾乎與周遭的暗綠融為一體。
她望著那片被風吹皺的秋水,水波盪漾間,倒映的月影碎而覆聚,聚而又碎,只覺自己的心緒也如那水中的月影,聚散不定。
想起剛剛經過的香風,許靜媃心中漸漸清明。
今日她是庭中茉莉,來日說不定就是池中殘荷,悄然雕零。
她不能只顧著追隨水中月影而忘記自己是誰。
正在此時,一陣稍大的風穿過水榭,拂動她披風的繫帶,衣袂翻飛間,也吹散了池面上那片破碎的月影。
池水晃動,烏雲遮月,一片漆黑。
許靜媃怔楞片刻,又瞬間失笑。
方才,竟是不知不覺的鑽了牛角尖。
凌香說得對,天家恩寵如流水,不過鏡花水月,強求獨一份本就是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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