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審問 一
不待眾人回神,太皇太后開口問道:“秦庶人,你說曾親眼見到有人將一個黑髮白衣的娃娃掉落?現在當著太上皇、皇帝與六宮的面,你給哀家細細說來,不得有半字虛言。”
秦似月的身子劇烈一顫,愈發卑微地俯低下去,怯弱道:“回、回太皇太后……是,是有這麼回事……那是在陛下登基前,日子妾記得不太清了,只記得那日……景昭儀娘娘身邊的貼身婢女凌香曾尋到妾的居處,隔著門,與妾說了兩句話。”
“妾是戴罪之身,自知不祥,唯恐身上的晦氣牽連了景昭儀娘娘的清譽,故而只敢躲在門後,隔著門縫匆匆應答了兩句,便狠心不敢再見了。”
說到此處,她緩緩抬起頭,那雙蓄滿了淚水的眼睛,如同受驚的小鹿,怯生生地望向僵住的許靜媃。
“許姐姐……” 她對著許靜媃的方向,極輕地喚了一聲,淚水應聲而落,劃過蒼白的臉頰,“姐姐從前在東宮時,對妾多有照拂,妾一直感念……許久不見外人,姐姐身邊的人忽然來了,妾心中……心中既是惶恐,又怎能不想念姐姐呢?”
似乎被想到了感動之處,秦似月吸了吸鼻子,用抽了絲的袖口胡亂抹了把淚,才繼續道:“所以,等凌香離開後,妾心裡空落落的,忍不住又趴到門縫那兒,朝著外頭張望了許久,既是盼著能見到姐姐,又知道是妄念……”
“那時妾瞧見一個身影,從那僻靜的宮道那頭急匆匆地過來,水月軒這邊早就封禁了,平日絕少有人行走,那人……那人大約是特意尋了這無人之處。”
“許是走得太急,那人懷裡抱著個什麼東西,不小心就掉在了地上!妾離得遠,又被門縫擋著,看不太真切,只隱約瞥見……那掉出來的,是個小人兒的形狀,頭髮是黑的,衣衫是白的……那白布上,好像還有些紅色的痕跡,像是字,又像是畫……”
她的描述逐漸具體,將眾人的心絃越繃越緊。
“那人顯然也嚇壞了,慌忙蹲下身去撿。” 秦似月說到這裡,呼吸微微急促,“就在她低頭撿拾、側臉朝向妾這邊的一剎那……妾、妾看清了她的臉!”
殿內鴉雀無聲,氣氛被烘托到了極點,所有人都死死盯著她翕動的嘴唇。
秦似月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顫聲道:“是文妃娘娘身邊的貼身宮女……和春。”
“荒天下之大謬!”
在“和春”二字落地的剎那,楚尚凝先是腦子一陣空白,而後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霍然從座位上彈起!
“文妃。”
鳳座之上,太皇太后的聲音平平響起。
她抬起了一直半闔的眼皮,涼涼道:“你身為四妃之一,該注意言行體統,眾目睽睽,御前失態,成何體統?”
“再說了,你若是心中坦蕩,未曾指使宮人行那悖逆陰私之事,又何必如此光火?”
“光火”二字,被太皇太后輕輕吐出,尾音略略拖長,輕描淡寫間,已將失儀的帽子扣下,更將是否坦蕩這個的問題,拋回給了楚尚凝。
楚尚凝胸口那股怒焰被這盆兜頭的冰水硬生生澆熄了大半。
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正中了下懷,貝齒幾乎將下唇咬出血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壓下翻騰的氣血,後退半步,朝著鳳座方向端端正正地屈膝福身道:“臣妾一時激憤,御前失儀,實屬不該,懇請太皇太后、太上皇、陛下恕罪。”
禮畢,楚尚凝並未立刻起身,反而順勢上前兩步,在距離太皇太后更近的地方跪下。
她纖細的脊背挺得筆直,仰起臉道:“臣妾失儀,是因乍聞此等荒誕不經的構陷,實在匪夷所思,驚怒交加所致,但臣妾可以對天起誓,從未指使,亦從未知曉任何關於巫蠱厭勝之事!”
“臣妾雖不才,自髫齡啟蒙,便熟讀聖賢書,漢武帝時巫蠱之禍血流成河,牽連者數十萬,儲君蒙冤,骨肉相殘,社稷幾傾,此乃千古慘痛教訓!臣妾每每讀至此處,未嘗不心驚膽寒,惕厲自省。”
“我朝以仁孝治天下,陛下聖明,更非凡俗可比,臣妾豈會愚昧至此,明知故犯,行此等不僅自取滅亡,更會禍延家門、玷汙聖朝清譽的逆天之事?!”
這般辯駁實在聰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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