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似月自瑤光殿出來,匆匆回到清平宮後,換了一身衣裳,腳步一轉,悄無聲息地來到了衍秀宮。
宮門無聲開啟又合攏,她熟門熟路地穿過略顯空曠的庭院,廊下懸掛的宮燈在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
正殿東側的暖閣簷下,擺著一張花梨木小几並兩個蒲團,章明茗僅著家常的煙紫色錦袍,未戴繁重頭飾,墨髮鬆鬆挽著,正自斟自飲。
几上擺著一壺酒,兩碟精緻小菜,旁邊一盆晚菊開得正好,在燈下泛著冷豔的金色。
見秦似月進來,章明茗眼皮都未抬,只隨意舉了舉手中的白玉酒杯,朝著自己對面的蒲團一指,算是打過招呼。
秦似月快步上前,依言坐下,也顧不上寒暄,挫敗道:“娘娘,臣妾已按照您的吩咐,去瑤光殿將古董房那件事,透露給景妃了。”
“哦?” 章明茗這才懶懶地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聲音有幾分酒後的微醺與漫不經心,“她什麼反應?”
秦似月抿了抿唇,將許靜媃的反應原原本本覆述了一遍,末了,忍不住帶上了幾分埋怨:“景妃這膽子也太小了點,我都將話遞到她手裡了,說得那般清楚,她竟也不接!反而說什麼夜色深看錯了,相信管事們會按章程辦事……娘娘,她這般不聞不問,我們這下一步……”
“下一步?”
章明茗嗤笑一聲,打斷了秦似月的喋喋不休。
她抬手,又為自己斟滿一杯桂花醉,指尖映著白玉杯壁,更顯瑩潤。
她並未立刻飲下,而是將酒杯湊到唇邊,似笑非笑地睨著秦似月,紅唇沾染上清冽的酒液,在宮燈下宛若玫瑰凝露,豔麗卻帶著刺。
“景妃若當真與你一般,腦袋空空,遇事只知驚慌莽撞,” 章明茗搖晃著酒杯,一手支著下頜,極其豔麗的眉眼譏誚的看向秦似月,“她一個小小六品官的女兒,無甚顯赫外戚,單憑几分姿色和那點子溫順,就能在陛下後宮一路爬到妃位?還能在皇后那般手段下,拖著個病秧子公主,活到現在?”
秦似月被她說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卻又不敢反駁。
章明茗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間發出愜意的輕嘆,隨即放下酒杯,目光轉向庭院中沈沈的夜色:“她不接招,才是聰明,那珠光出現得也太巧了,不像皇后一貫滴水不漏的風格,而你秦似月……送信送得太及時了。”
秦似月心頭一慌:“那……那我們的打算,豈不是落空了?”
“落空?” 章明茗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唇角勾起,“誰說要落空?她不接招,有她不接招的好,她若急吼吼地去查,去鬧,反而容易打亂我的安排,她這般按兵不動,裝作無事發生,才是正中下懷。”
她一個眼神都沒給秦似月,只是伸手,用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那盆晚菊的花瓣,語氣悠然:“皇后把古董房這個冷灶丟給她,本就存了不讓她沾染太多宮權的心思。”
“如今裡頭恰好丟了東西,無論景妃查與不查,這責任,她或多或少都沾邊。”
“她若去查,查不出所以然,是無能,若是能查出來那就更好了。”
說著,簡妃側頭瞥向秦似月,冷笑道:“那些宮人可全都是曾經與承儀殿有過交集的,這一巴掌自然要掄到皇后臉上。”
“她若不查,裝作不知,日後東窗事發,她一個主管宮務的妃子,便是失職,皇后正好可以藉此收回權柄,兩人更是水火不容。”
章明茗收回手,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笑容愈發深邃:“她倆爭起來,皇后自然沒多少氣力落在我身上了。”
秦似月聽得似懂非懂,但見簡妃胸有成竹,稍稍安心:“娘娘神機妙算,那……接下來我們該如何?”
“接下來?” 章明茗重新執起酒壺,為自己斟酒,淡淡道,“你什麼都不必做,只需如常即可,偶爾再去關心關心你的許姐姐就是了。”
夜風更急,吹得簷下宮燈劇烈搖晃,將章明茗半邊面容映照得明滅不定。
她舉杯,對著虛空,敬這場她親手攪動、並樂在其中的風雲。








